◆ 王路生

1975年8月30日，我挑着锄头和簸箕，沿着一条小土路，步行五公里后抵达温泉中学。在报名处交上锄头和簸箕，遂成为初中81班的一个读书郎。

我们的班主任是甘培尧老师。他身高一米六五左右，喜穿条淡黄的中山装，脚穿漏着小孔的塑料鞋，衣袖和下衣袋口常沾满白色的粉笔屑痕迹，他见怪不怪，从未见他抹去。去校办农场时，他骑辆旧自行车，一路车铃“铃铃……”响个不停。他戴着竹篾编织的宽大的薄沿竹帽，下腭扣着一根细小的红绳带。到了农场，他带领我们走进一片空旷地带，插上竹桩，拉上软皮尺线，丈量好四周，吩咐道，每人站成一行，便开始了一段开挖甘蔗沟的历史。

那一年，我13岁，长得又小又瘦，抡起锄头挖了两三下，便气喘吁吁。同学李成标和李成章力气大，挖一条10余米长、深50公分、宽60公分的甘蔗沟，他俩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身上的汗珠还未抹干，他俩就去帮助女同学了。我叫李成标班长帮帮我，他说，女同学优先。当他转回过来要帮我干活时，我已经挖好甘蔗沟了。

那个年代较为特殊，记忆中读书的时间很少，倒是参加劳动的时间较多。暑假里，我们打起背包，步行10多公里到里邦参加“红日坡大会战”，修建梯形的“大寨田”。我和李居文同学负责后勤工作，每天煮两大锅饭，煮两大锅粥，外加煮两大锅开水。因为后勤任务太重，林英霞同学后来专伺挑水。有一天，李居文铲除锅巴时，竟铲破了户主家的铁锅，漏出了一个拇指大的洞。这该怎么办呢？后来，我才知道，是甘培尧老师悄悄地赔了铁锅钱。

读初二时，有一天早晨，我们男生宿舍外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救命啊！”李成标班长和我第一时间跑了出去，原来是钟积才同学到高坎下的水井边舀水洗脸，一不小心跌进了水井里，挣扎着呼救。李班长跑得快，不料被一挂于低树杈上的电线划伤了喉咙。他不管那点儿伤痛，跑到了井边，与几位同学一起合力，将积才同学救了出来。当天下午，班上的女同学知道了此事，纷纷点赞李班长。在那个特殊年代，男女同学之间敢互相说话，在学校里算是破了个首例。因为在此之前，男同学与女同学之间，是不敢互相说话的。

当然，也有个例外，“班花”就不一样。她身材稍高，苗条，扎两条小辫子，红扑扑的脸蛋绽放着热情如火般的青春。我们男生在暗地里常常说，她长得真美！她嘻嘻哈哈的，给班上带来了一缕缕温情。特别是收割水稻时，男生们围在她的周围，干活特别起劲，一亩水稻很快就能收割完毕。她在劳动中扬手抹抹额上汗珠的动作，舒张得特别美；她的回眸一笑，颇有“六宫粉黛无颜色”的况味。

那些年，常常有人饥饿得几乎晕倒。人一犯晕，就抛弃了道德。有一天上学路上，我曾与其他同学合谋，偷吃过黄锦村农民种植的菜椒，还偷过一只公鸡，在甘蔗园里烤吃。后来才知道这只鸡是黎学新老师散养的唯一的家禽，我们凑上份子钱补交给黎老师，并做了检讨。到校办农场切甘蔗尾牙种苗，我常使歪招，偷偷切下一块甘蔗尾巴，甘老师一转身，我就飞快将切下的甘蔗尾巴投进嘴里咬嚼。不料甘老师很快转过身来。我被吓坏了，迅速停止了嚼劲，可右腮鼓起了一个包块。甘老师问：“你怎么啦？”我一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才捂着嘴巴说：“我牙痛，腮帮也痛了。”甘老师便拿出万金油，抹在手上帮我擦腮帮子，并劝我回去休息。后来，我向甘老师说明了此事。他说，好孩子要诚实。这句话，我记住了一辈子。

那年月，每个人家里都穷困极了，傍晚去上朗戏场看场电影，为了逃票，某某同学建议，来场“围魏救赵”的戏码：他叫我潜伏于某一暗角，手持“树泥江”（弹弓），将置于临时验票口旁的桌面上的煤油灯打翻，大家趁着一片漆黑的当儿，一起呼呼啦啦地混进戏场。电影《决裂》在嘉积中学公映，班长李成标悄悄拉上我，说今晚咱俩不上晚修课了。我们两人偷偷爬过万泉河拦河坝的铁闸小槽桥，直奔嘉中观影。但逃票不太成功，仅看了《决裂》中的上半场戏“马尾巴的功能”，就被放映员赶了出来。事后，我常常为自己的种种顽劣行为而感到愧疚，今天将这些糗事写出来，也算是再来一次自我救赎吧。

每逢五一或者国庆、元旦，学校文娱队常有演出。王哲飞、颜小康、颜学京、陈兴山同学演出的“三句半”，让我们捧腹大笑。有一年，海南师范学院两位实习老师来我们班教英语，在班际文艺比赛中，他俩指导王哲飞、李成标、钟积才、李爱玲、王春梅和我等10余位男女同学，共同演出全英文台词的小品《活捉美国兵》，其故事情节移植于电影《英雄儿女》中的片断。李成标扮演一位美国兵，戴着顶铁甲帽，帽两边有“US”缩写英文。因为装束很滑稽，他拿着道具长枪一出场，大家就笑翻天了。

王哲飞扮演志愿军排长，我等同学则扮演战士甲、乙、丙等，只有两句台词：“不许动！”“缴枪不杀！”王哲飞的台词较多，但他说起英文特别顺溜，比如“我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等台词，他一气呵成，气势森然，倒是把李成标扮演的美国兵吓得屁滚尿流。演出大获成功，夺得全校班际比赛一等奖。

岁月的脚步匆匆，如今我已抵近花甲之年，回望初中81班的过往，依然记忆犹新。46年后，我们相聚言欢，当我们看到1977年的毕业合影照片中那一张张稚嫩、天真、纯朴的面孔，每一位同学都认不出自己的少年模样时，我们都笑弯了腰。当年，我等同学青春飞扬，意气风发；如今，一个个满头白发，容颜已改。我们一起走进歌舞厅，暂时放下繁忙，唱起卡拉OK，似乎找回了当年的自己。夜十点半，我们下楼，我与各位同学一一握手告别。望着他们兴冲冲归家的背影，我一个人站在微凉的夜风里，眼眶渐渐地潮湿了起来。天上的一轮圆月，泻下满地银辉，静悄悄地亲吻着我的周身，可我心里却泛起了一丝隐忧。

我不知道，下一次的相逢将会是什么时候。那时的月亮，会如今晚的月亮一样，温润地朗照着你、我、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