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宇
槐树沟有一只老狗,有多老,谁也不清楚。槐树沟人只知道老狗当初是黑毛狗,后来慢慢变成灰毛狗。老狗两眼上头有两撮白毛,圆溜溜的,像眼。槐树沟人说,那是四眼狗。槐树沟人从没听见四眼狗在夜里狂吠,事实上四眼狗白天也不叫。不会叫的狗,还是狗吗?这问题困惑了狗主人很多年,以至于狗主人迁居城里时,并没带走四眼狗。
槐树沟四周都是山,只有一条通往山外的路,混凝土浇筑,窄窄的,弯弯曲曲。太阳能路灯,一盏接一盏,山路夜如白昼。临近村口,路边有棵老槐,如一把巨伞,直挺挺地插在黄土地上。
四眼狗不爱闲逛,气定神闲地蜷伏在老槐树下,无论春夏,还是秋冬,两眼直勾勾地瞅着村口。四眼狗不是等待主人,它听村里人说,主人得糖尿病,走了。四眼狗难过了好一阵子。
盛夏,绿树成荫,山头上的庄稼自由成长,槐树沟进入短暂的农闲时节。依旧俗,槐树沟要唱三天大戏,每年唱戏的日子是固定的。这三天,离开槐树沟外出工作的,打工的,创业的,陪读的,一个个,一家家,顺溜溜地回到槐树沟来。村道两旁都是车,大的,小的,白的,黑的,新的,旧的,车头接车尾,车尾挨车头,如车展一般。
老狗看惯了静卧在向阳山坡的老窑洞,不稀罕四个轮子滚来滚去的小汽车,锃光瓦亮,刺眼。
槐树沟人有个习惯,久居村里的,刚回村里的,都喜欢聚在老槐树下说话。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着,嚷着,闹着,谁想来就来,谁想走就走。来,没人请;走,没人拦。四眼狗把脑袋搁在前腿上,竖起耳朵,出神地听人们说话,它喜欢听这些熟悉的声音。
大春从兜里掏出一包烟,一支一支地散给众人,末了,自己也燃起一支,噙在嘴里,深深吸一口,吐出几个烟圈,慢悠悠地说:“咱槐树沟山好,水好,土地好,路也好,怎就留不住人呢?”
二奎猛吸两口,扔掉大春递过来的香烟,使劲踩了两脚。“这好,那好,你怎不待在槐树沟,老老实实务农?尽说风凉话。”
“我离开槐树沟,是为了将来更好地回来。”大春气鼓鼓的。
“我留在槐树沟,是为了将来更好地离开。”二奎气冲冲的。
老槐树下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众人面面相觑,旋即,又窃窃私语。其实,每个人心里都装着一杆秤,却一时称不出哪头轻哪头重。四眼狗竖起前腿,蹲在地上,伸出血红的长舌,喉咙里像塞着刺猬一样难受。
四眼狗知道大春在城里蹬过三轮车,打过短工,路边撑起小摊卖过菜,最后开起小超市,日子才慢慢好起来。大春抽空就带着换季衣裳去学校,照看二奎在城里上中学的孩子,如亲爹一般细心。
四眼狗知道二奎在槐树沟圈养了一群山羊,种几十亩山地,忙了这头儿忙那头儿。每逢节日,二奎都去大春父母的坟头祭奠,末了,还要仔细拔掉围在坟头上的杂草,如亲儿一般贤孝。
沉思中的四眼狗抬起头来,大春与二奎还在不依不饶地互掐。
“屋檐下的燕子,哪知大雁的心思。”大春翘起嘴角,一股浓烟喷在二奎身上。
“像无根草一样,到处飘,也不想想自己的根在哪里。”二奎的拳头结结实实擂在大春的肩膀上。
大春咬着牙,攥紧拳头,直视二奎。
“汪,汪汪。”四眼狗叫了,叫得很响亮,槐树沟人都听见了。大春二奎连连后退,惊得忘了掐架,就连老狗自己也感到惊奇,浑身抖动。
一阵狂吠之后,四眼狗顿觉两眼直冒金星。透过大春二奎起伏的胸膛,四眼老狗隐隐看见他俩热血沸腾,翻滚出一阵阵心疼。
起风了,槐树叶子“沙沙”作响。树下所有人或蹲或坐,缄口不言,心里都盘算着同一件事:四眼狗为什么突然叫了?叫得响亮,叫得急促,叫得让人心焦。
远处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好戏马上开演了。众人纷纷散去,奔向戏场。四眼狗闭上口水横流的大嘴巴,眯着眼,静卧在老槐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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