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业基

小时候，老妈刚教我学会“布田”（方言，即插秧），不久又叫我跟她到稻田里学拔草。

拔草一般都安排在布田半个月后进行。拔草前，队长公会在夜晚一个人扛着一把锄头，挑着一盏船灯，将破犁洋上需要拔草的稻田里的田水排掉，第二天一早再安排女社员下稻田拔草。拔草是按面积计工分的，一般一块田只安排一个人。因此，老妈去拔草的时候也喜欢带上我，一是拔草时有个伴，二是教我多做点农活。

早春的天气有点凉意。我们一前一后从村后的小路走去。当我爬上破犁洋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只好站着吁了几口气才继续往前走，那时田洋上的晨风还带着丝丝的凉意呢。田埂上的杂草湿漉漉的，走了一段田埂路裤脚就被露水打湿了。到了田头，田里的稻苗虽然稀稀的，但已经长出了白白的新根，满田嫩绿一片，小小的剑叶上还挂着圆圆的露珠。我试着把小脚伸到稻田里，田中那浅浅的水竟然也是冰凉冰凉的。我打了个寒颤，鸡皮疙瘩顿起。老妈也下田来了，她站在我的旁边，对我说：“阿侬你看着阿妈。”她伸出两只手，接着说：“拔草靠的就是这两只手，手指得弯成耙子一样，弯下腰将两只弯曲的手指放在泥水中这样耙来耙去，这是给稻根松土。松土的目的就是让稻苗早分蘖，稻苗分蘖得越多结的稻穗就越多，这一季的水稻收获也一定多。松土时看到田间里的杂草就顺手将它拔掉，扔在田埂上，免得它留在田里与稻苗争肥料，影响稻苗正常生长。”老妈一边说，一边弯下腰身给我做示范。我照着老妈的样子，将小手伸进稻田里，在稻苗间耙来耙去，看到有杂草就拔出来扔在田埂上。原本清清浅浅的田水在我俩的耙弄下很快就变得浑浊起来。老妈拔的面积很大，速度也很快，不久就与弱小的我拉开了一段距离。我起身叫了一声：“哇！”老妈转头看看我，知道把我撂下了，赶紧向我这边靠拢，帮我拔了一大片的草，好让我赶上来。我知道老妈这样做的用心，就是怕我失去信心，没有动力。拔了一段后，老妈直起身来，看了看我，笑着说：“侬好聪明哟，学得好快呢，就这样弄。”在老妈的鼓励下，我坚持着，从头到尾不喊一声累。

老妈怕我拔草时无聊，一边拔草一边哼着本地的民歌：“小小饲牛郎，失去爹和娘。日头去放牛，夜头睡牛寮。吃饭不得饱，饿得两目慌……”那时，我就隐隐感知到老妈哼这首民歌是在教育我，让我好好珍惜当下的美好时光。妈妈吟唱的民歌是世界上最好听的民歌，很柔，很美。长大后和村里人一起劳作，才知道老妈在大家劳作时也喜欢哼一两首民歌，激发大家的劳动热情。因此，村里人都喜欢跟老妈一起劳作。后来我也能写点民歌吟点民歌，这可能与老妈当年的亲传有关吧。

拔草与布田不同，布田是倒着走的，而拔草是向前走的，比布田轻松多了。虽然轻松，但移步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踩到稻丛，因此每移一步，我都要用眼角瞟一下，看清楚才动脚。虽然踩到稻丛老妈不会责怪我，但我自己心里也是不好受的。队长公曾站在田埂上看我拔草，对我的细心很是赞许，对我妈说：“这个小子不错，心细着呢。”

拔草虽然轻松，但常常会被稻叶割伤肌肤，又痛又痒，我有时忍不住会哭出声来。老妈便过来给我揉揉，说：“侬不要哭，忍忍，过几天就会好的。”看着老妈温柔的样子，我也不忍心拉下，弯下腰来继续往前拔。一个钟头过去了，我们终于拔完一面稻田，直起身子伸了伸腰，又转过身，去另一面稻田拔草。终于将一块稻田里的草拔完了，我累得坐在田埂上。老妈看见了，过来问：“累吗？”我苦着脸说：“太累了，腰到现在还疼呢。”老妈笑了笑，说：“知道做农（方言，即务农）辛苦了吧？所以侬要像堂舅那样好好读书，长大后也考上大学。”听了老妈的话，当时的我就暗暗地下决心，长大后我一定要走出南忱村，去外面读书工作。

第一次拔完草后大概隔半个月，水稻已经长得好高了。队长公又安排社员到稻田里第二次拔草。我也随着老妈去拔草。一走进稻田里，水稻的剑叶差点刺到我的眼球，我不禁“呀”地叫了一声。老妈说：“侬要注意啰，别让剑叶刺到你的眼，刺伤了真不好办呢。”我们弯下身子埋头在稻田间拔草，感觉站在田埂上的人是看不到我们的，只会看到剑叶在摇摆，有点像电影中游击队活动在青纱帐中一样。老妈拔了一棵稗草，叫我站起来看看。我支起身子，将老妈伸过来的稗草抓到手里，仔细辨认。老妈说：“稗草与水稻长得差不多，不仔细看还真辨认不出来。它们喜欢钻到稻丛里和水稻一起生长，不但与水稻争肥料，还会因为它长得猛长得粗而与水稻争生存空间，造成粮食的减产。所以，我们看到它一定要拔掉。怎样看出它是稗草呢？一看色素，稗草秆的色素比稻秆深；二看秆，由于稗草抢着吸收田里的肥料，因此它的秆比稻秆更粗更壮；三看高度，在田里，稗草长得猛，故比水稻高出许多。”我把老妈说的一一记住，一旦发现稻丛里有稗草绝不留情，细心地掰开它，然后用力拔出来，狠狠地扔到田埂上去。

跟老妈拔草，我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做任何事都不要轻易放弃。我上学努力读书，后来当上了人民教师，这不得不感谢老妈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