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媛

新加坡与马来西亚仅一水之隔，每逢假期，我常与友人北上马来半岛，领略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那日清早，顺利通关柔佛海峡后，一位本地导游登上了我们的大巴。他约莫四五十岁，中等身材，古铜色的方脸，穿一件紫红相间的条纹衬衫、米黄色短裤，和一双半旧皮鞋。若不开口，俨然一副马来本地人的模样。

他姓蔡，祖籍海南。爷爷早年“下南洋”，他已是第三代华人，娶了马来姑娘，在此落地生根。他的华语不算流利，带着浓浓的海南乡音，可我听着，却莫名亲切。

他满面春风地招呼大家上车。

八点半，他拿起话筒：“上午的活动从这时到十一点半，我们有两个小时——”话音未落，他自己看了看表，掰指头数了数，不好意思地笑了，“哎呀讲错，是三个小时！”他连忙改口。“我们要去王宫、购物‘矿’场，还有浏览市容。”

有人故意追问：“蔡导，什么是‘购物矿场’呀？”他一脸认真地回答：“就是买东西的地方嘛！”原来，他是想说“广场”，可那口音，总让人听成“矿场”。我们相视而笑。不是嘲笑，是觉得可爱。

行车途中，他指着右侧一座小山说：“这是我们吉隆坡最高的山啦，80多米！山顶是警署，警长拿着‘望远’看全城——一直到今天都是这样咧。”我们听懂了，“望远”是望远镜，“一直到今天”是说那建筑仍在使用中。

经过一栋摩天大楼时，他语气自豪：“这楼80多层，是世界顶级‘司机大师’设计的！”——“设计”说成了“司机”，全车人大笑。他等我们笑完，继续认真解释：“盖这么高，就是要让全世界知道，我们马来西亚在这里！”

他不时掏出一张写着行程的小纸片，对照执行，领我们参观老火车站和几处历史建筑，每到一处便停车让我们拍照。大家顺手将拎包和刚买的手信往他身上挂，他总是笑呵呵地接下，毫不推拒。

途中他还特意绕道加油站，贴心地说：“这里的厕所免费。”虽是一件小事，却在微寒的清晨暖了大家的心。

私下里，有人议论他：“业务还不熟，老看纸条。”“发音不太准，用词也逗。”“穿得随性，不太像导游。”而我却说：“他是个好人。你们不觉得吗？”众人闻言，也纷纷点头。

回程路上，我不禁思忖：人能力有高低，但善良永远是最珍贵的底色。心若真诚，哪怕笨拙些，也能温暖他人、润泽世间。与这样的人相处，远比周旋于精明却无信之人愉快百倍。所以回新加坡以后，我始终没删他的微信。

今年四月初，恰逢海南春暖，我回乡扫墓，他也因侨联邀请来到琼海。我们一同参加了“港澳台海外乡亲联谊会”，席间，会长亲自敬酒，他激动地说：“海南人真的太热情了。”

餐桌上尽是地道风味，清蒸和乐蟹、椰奶炖盅、干煸小牛肉，道道引人垂涎。尤其文昌鸡，皮脆肉嫩、骨中有香，他赞不绝口。尝到东山羊肉毫无膻味，他大感惊奇，听人讲解做法才恍然大悟，连连感叹：“在马来西亚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中餐！”

次日，我们随团参观博鳌乐城与蔡家宅。他虽是琼裔，却对海南十分陌生。我主动充当向导，和他一起漫步。他有些过意不去：“你去马来我带你，要收钱的；我来海南你带我，却是免费。真不好意思！”

在蔡家宅，他看到那座融合中式四合院与南洋骑楼风格的老建筑，赏室内陈列的百年旧物，观后院的古树参天。他不禁连声赞叹：“真有文化！太有底蕴了！”

那日下午，他飞返马来西亚。而他淳朴的乡音，仍久久萦回在我耳畔。

我和他约定：“今年秋天，我会再带朋友游马来西亚——还要找您做导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