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下守护 亦是远方

发布日期:2025-09-12 09:34 来源: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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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清权


今晨,我像往常一样给99岁高龄的母亲擦脸,指腹触到她眼角新添的细纹,浅淡却分明,抬眼再看,她颧骨上的皮肤早已没了往日的弹性。我伸手拢了拢她额前的白发,目光无意间扫过地面,发现母亲床头柜上的旧影集掉落在地板上。摊开的页面里,是我退休前在农场办公大楼前站最后一班岗时的留影,胸前工作牌别得端端正正,笑容里藏不住对未来的期许。我轻轻拾起影集,一沓泛黄的纸页从缝隙滑落,是我退休前拟好的旅行攻略。三张稿纸上写满了退休后背起相机走遍天涯的计划——去北方拍林海雪原的壮阔,去泰国看安达曼海的澄澈。

推着母亲走向客厅,窗外飘来葱花混着花生碎的香气,裹着街坊熟稔的吆喝声。嘉积老街的早市开始热闹了。我透过窗户望去,卖海南粉的阿姩推着漆皮斑驳的小车走过,竹篮里的配料晃出淡淡的香;楼下商铺卷帘门“哗啦”拉起,老板捏着半块包子,笑着与邻居点头问好;穿校服的孩子攥着零钱往早餐摊跑,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哒哒”响。这熟悉的烟火气漫进屋里,我才惊觉:守着母亲,伴着老街,竟已走过整整五个春秋。

翻开五年前我拟的旅行小帖士,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着重点。云南那页画着小太阳,写着“三月去最佳,洱海雾薄最美”;柬埔寨那页贴了吴哥窟照片,备注“下午四点拍夕阳,石砖颜色最暖”。和老领导民哥约好去九寨沟看湖泊,与老同学老许计划逛江门古堡,同挚友老林老郭约好去丽江看玉龙雪山。那时的我在单位是出了名的“好动症”,还是琼海市摄影家协会会员,协会组织采风我总第一个报名,背着用了10年的单反,镜头里装着海岛的浪花、山野的晨雾,还有市井里鲜活的笑脸。

可攻略没来得及变成行程,时年已经94岁的母亲身体突然垮了。因年事渐高,身体机能不如从前,双脚也变得软弱无力。某天母亲靠着凳子不小心滑落到地上,从那以后,家人再也不敢让她单独行走了,轮椅便成了她的依靠。看着轮椅上渐渐瘦弱的母亲,我默默把旅行攻略、协会采风通知置之高阁,转身把小家变成照顾母亲的“主战场”。从前总盼着用脚步追远方,如今却在推轮椅、端饭、擦脸的照料中,把“日常”过成了心尖上的牵挂。原来人生最安稳的风景,从不是远方的山川,而是家门口的屋檐下。

一天,我翻着退休前的纪念画册,扉页里夹着一张20年前的旧照:那天我带母亲去农场生产队的荔枝园,她穿着蓝色碎花衫,眯笑着举着刚摘的荔枝,我定格下这温馨的瞬间。此时,坐在轮椅上的母亲伸头凑过来,枯瘦的手指轻点照片:“农场的荔枝比街上买的新鲜,好甜。”如今每次回农场,老同学阿建都会预留当季的水果给我。我把剥好的橙黄的芒果肉递给母亲,她嘴角沾着果肉,又像当年那样说了句“好甜。”那一刻,她眼神里的光亮,仿佛和照片里举着荔枝的她慢慢重合。

此后的那些日子里,我常常收到同学、同事发回的旅行照片和视频,与我分享。老林戴着我送的遮阳帽,站在雪线下比剪刀手,配文“兄弟,替你看了玉龙雪山。”我盯着屏幕笑,指尖划过一张张照片里的白雪。除了轻叹,更多的是踏实。琼海摄协的采风邀约也没断过,会长涛哥打来电话:“权兄,去万宁拍石梅湾,还吃和乐蟹!”我只能说:“抱歉,要照顾母亲。”末了补一句:“多分享作品哦。”群里讨论去文昌拍椰林、去定安拍古村落,路线都规划好了,看着采风报名的接龙,我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最终还是带着几分无奈,敲出“遗憾,母亲这边离不开”的字句,末尾总要再加个歉意的表情包。有时看群里转发的琼中梯田照,金黄的田垄绕山,夕阳洒得像铺了金。想起自己以前也拍过梯田,还在报纸副刊发表。可现在,却只能隔着屏幕看摄友拍的风景。然而,当我低头看见母亲枯瘦的手掌正轻轻搭在我手背上,掌心的温度裹着淡淡的温柔,那粗糙的触感里,嵌着常年操劳留下的老茧,硌得我心里发暖,所有遗憾又都化作了心底的慰藉。比起远方的风景,身边的母亲才是最不能缺席的牵挂。

正是这份“缺席”,却给了我另一片创作天地。不能去远方采风,我便把嘉积老街当成了专属“采风地”。照顾母亲的间隙,那些零碎的时光都被我悄悄倾注在镜头里、笔尖上。每次出门拍照,我都先安顿好母亲,然后拿起手机,沿着老街一路拍摄。我还会拿出笔记本,把看到的风景和故事记下来。一天晚上,我整理照片和文字,从前撰文总是习惯用电脑写稿,那晚却改用笔书写。因为它带着当年在农场办公室写新闻稿的影子。我的抽屉里总备着一沓方格稿纸。现在写老街故事,我特意在楼下文具店买了同款纸,笔还是那支黑色钢笔,不算贵却用得顺手。笔尖落在纸上的触感,让我恍若摸到了旧时光的温度,实实在在体验了一把岁月沉淀的感觉。写出的字迹还是熟悉的模样。有次写《老街烟火》,看到母亲两眼发直,好奇地望着我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写字模样,忽然伸手碰了碰桌角的稿纸。我才想起在农场每次加班写稿,母亲都会端着一杯热茶进来,轻轻放在我桌角,说“别熬太晚。”现在倒过来了,我写稿前,会先给母亲冲杯温热的雀巢咖啡,再给自己泡杯绿茶,而后坐在桌前开始写作。钢笔在方格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混着母亲浅淡的呼吸声,比退休前在办公桌前写稿时多了份说不出的快慰与温情。

这些年,我用镜头记录着老街的四季:春天,巷口的三角梅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撒了的碎玉,路过的阿婆衣襟沾着青菜叶,脆嫩的春笋冒出头;夏天,茶店前的阿公们摇着蒲扇喝着老爸茶,缺口的搪瓷杯里泡着浓咖啡,聊谁家孙子考上大学、谁家的儿女最出息;秋天,老街商铺挂满褪色灯笼,暖融融的红光里,放学孩子奔跑的笑声裹着风;冬天,清晨的暖阳折射出碎光,卖瘦肉粥的阿姨推着盖上棉布的小车,吆喝声里,早起的老人端着热粥,哈出的白气瞬间散尽。守着家门口的老街,让我慢慢读懂市井里的细碎温情。

这些藏在街头的风景与故事,最终都被我酿成了图配文,一笔一画、一帧一景,皆是时光的印记。如《老街故事》里卖了30年萝卜酸的陈阿姆,勺子麻利添酱料;《老街摊铺》里总多给一勺料的粉店老板阿娟,小桌子边总坐满客人;《老街光影》里清晨斜照砖墙的阳光,把墙缝野草染成金色,墙上模糊的旧标语透着老时光。这些图文发出去后,有网友评论:“原来老街的魂,就藏在这些市井味和烟火气的褶皱里。这就是我记忆里的老街。”这些评论总让我心里阵阵发暖。

这5年间,这些“家门口”的作品也收获了认可。《老街故事》《老街小店》《老街拾光》《老街物语》等30余篇图文系列,先后被《海南农垦报》《琼海通讯》等纸媒刊物发表。一位副刊编辑还给我留言:“你的文章里有生活的温度,读者喜欢。”让我深受鼓舞。《纪实摄影天地》《琼之海》等公众号也频频刊发我的作品。有时在报刊上看到自己的作品,我会把它保存下来,藏在专门的柜子里,并注明“老街记忆”。在公众号里刷到自己拍的照片,我总会打开手机,凑到耳背的母亲跟前,贴近她耳边:“您看,这是咱们楼下的老街,你还记得卖木瓜的阿婆吗?”她未必能完全记得,但每次她都会下意识地握紧我的手,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有一次,她看到《老街夜市》里的清补凉摊,说了句“这个又爽又甜”,我随即笑着说“想吃我去买”。‍

日子围着母亲转,或许也不是全然的“守”。偶尔大姐从海口回来,能替我照看母亲三四天,我便抽出身回一趟心心念念的农场。这里承载着我大半辈子的光阴。办公楼前的棕榈树愈发粗壮,枝干舒展得比记忆里更开阔,对面的老爸茶店前的紫檀树更是枝繁叶茂,浓荫匝地。与约好的老挚友们围坐在树荫下,话匣子便顺着茶香打开,话里话外满是岁月里的熟稔。老陈说我以前写稿总是熬夜,第二天眼睛泛着红;阿明说我为了拍胶工,凌晨四点就起床。聊到退休生活,老谭说每天打太极,老林说帮女儿带孙子,阿强说还在钻研摄影。有次玩到很晚,同学老梁往车里塞进两条自家养殖的越南大鲫,老方塞进一大袋自种的芒果:“带回去给母亲尝尝。”这些温暖,凑成了退休生活里最珍贵的馈赠。

有人问我,5年守着母亲,重复着琐碎的日常,孤单吗?我总笑着摇头。母亲是我的锚,老街是我的岸。照料母亲的日子虽平淡,却有老街烟火作伴,早听街头吆喝、午览市井百态、晚闻邻里饭香。不能远游的时光虽安静,却有笔墨与镜头填满,拍张街头照、写段老街事,偶尔抽身和老友相聚,又能拾起旧日情谊,添几分热闹。细想,其实不是我陪伴母亲,是母亲用晚年时光,给了我最安稳的创作动力,让我慢下脚步,不再执着追远方,学会看见身边的美好,静下心读懂平凡日子里的深情。母亲握我手的温度、老街邻里的问候、老友相聚的笑声,把每个零碎的日子,都过成了我最想要的模样。原来最美丽的人生,从不是向外追逐的潇洒,而是向内守护的安稳。守着至亲,握着热爱,揣着情谊,如此岁月,便是人间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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