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传彩

盛夏，晨起后我喜欢开窗东望。朝霞微露，渐渐地，霞光映红东方。转而视线下移，刚好看到小区的院墙外，有两三人在一片绿地里劳动。隔了几日，我带女儿走进这块常有人劳作的小天地。

几年前，小区建设时留下了一道外墙，与小区的正式围墙之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原是杂草丛生，后来有勤劳的人在空地开荒种菜，慢慢地成了菜地。

带女儿走了一圈菜地，跟女儿讲眼前的各种蔬菜和瓜果。女儿除了认识辣椒，其他一概不知。不尽然，我想起儿时家中的菜地来。

小时候，村后有各家各户的菜地，连成片，从村东头到村西头，一二里地。我家的菜地位于村西头向西北方约五百米处，菜地呈长方形，菜园里的一垅一畦，每一小块都规规整整。菜园里的几种辣味菜，大蒜，韭菜，辣椒，让我记忆深刻。

秋末冬初，种大蒜的时节。父亲把菜地翻整两三畦，我按着父亲的指导，把一粒粒带皮的蒜瓣儿搁种在刚翻好的垄沟里，施肥，浇水，盖土。经冬复历春，蒜苗长势喜人。先吃蒜苗，或炒或拌。五一前后，到菜园里可抽了蒜苔，生吃，凉拌，炒辣椒，炒肉丝。蒜苔在初夏是天天要上饭桌的。在南方生活的这些年，每到冬天，我会在家中水培几头大蒜粒，十天半月，可见绿意盎然。观赏之余，偶尔也会掐几根蒜苗叶子，做点缀食材。

抽过蒜苔，再过月余，可收大蒜。父亲把拔了根的大蒜堆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静放一两天，待老去的大蒜秧自然脱去些水分，变软，可辫大蒜。辫好的大蒜一米多长，悬挂在堂屋外廊檐下的外墙上，随吃随取。夏日里，拌茄子，拌母亲腌的咸鸡蛋，拌煮熟的去皮小土豆，都会用大蒜。去皮，捣蒜泥，调味即食。每到吃饺子包子面条这些面食，也会捣一碟蒜，偶尔加一勺芝麻酱，调匀，亦香亦辣，下面食更有食欲。女儿小的时候，运动过后容易着凉，我经常煮八九粒去皮大蒜瓣水，搁两块冰糖，嘱咐她趁着温热喝下去，便不会感冒了。果然，大蒜全身是宝，不仅有调味增香的食用价值，还有药用价值，被誉为“天然抗生素”不为过。

然而，一年中自家菜地里最早上饭桌的不是蒜苗，而是韭菜。几场春雨，滋润了蛰伏一冬的韭菜，娇嫩的绿叶渐次挤出来，不出十天半月，竟有尺余长，就有了第一茬韭菜。韭菜是春天里菜园的第一份馈赠，开春就自然长。韭菜的吃法，多以韭菜炒蛋、包韭菜鸡蛋饺子为多，但还有一种吃法，塌韭菜煎饼，也许是鲁南人独创。

南齐周颙有句名言：“春初早韭，秋末晚菘。”这韭，就是韭菜。初春时节的韭菜品质最佳。在韭菜最好吃的春天里，总会有几次和家人一起吃韭菜塌煎饼的时候。清晨，母亲和姐姐围坐在鏊子边烙煎饼，一时兴起，想做韭菜塌煎饼，母亲就会吩咐我去菜地割几把韭菜来。我挎上小提篮，提篮里装着半篮子草木灰，再放一把生了锈的闲置旧菜刀。到了菜地，挨着上一次割韭菜的旧茬往前割。韭菜割好，要把篮子里的草木灰覆盖在刚刚割过的韭菜新茬上，这是韭菜理想的肥料。在烙煎饼快结束时，才能做韭菜塌煎饼。韭菜洗净，切细碎，交给母亲。母亲先在鏊子上铺两张烙好的煎饼，再把细碎的韭菜末倒在铺好的煎饼上，往韭菜末里打几个生鸡蛋，用少许油和盐调味，快速拌匀，摊平铺满煎饼，韭菜上面再盖上两张煎饼，用手轻压几次。随后，只见母亲像耍杂技一般，两手抓住煎饼两边儿，提起，翻转，“啪”的一声，塌煎饼底朝上，换了个面。煎饼的麦香味夹杂着韭菜鸡蛋的鲜香，扑鼻而来。立在一旁的我才惊讶于母亲的手艺，又迫不及待地盼着吃塌煎饼。厚实圆圆的塌煎饼，两边向中间对折三次，切断，趁热吃。简单的食材，透着农村人自有的智慧。后来，塌煎饼慢慢成为城里的街头小吃。我回到家乡，好多次总会找一个好生意的摊位，排队等吃一回塌煎饼，了亲情余味，还乡愁心结。

韭菜，除了做熟了吃，凉拌自有另一番味道。新鲜韭菜切段，寸余长，少许油盐和酱油拌了，鲜咸，微辣，是卷煎饼的下饭菜。有时洗净直接生吃，很是有味蕾刺激。有一年去都江堰，吃过一回鲜韭菜拌鲜核桃仁，完全没有了韭菜的辛辣。不同的食材搭配出不同的口感。

菜园里的大蒜、蒜苔、韭菜，这些辣味菜我都生吃过，唯独辣椒是我小时候不敢生吃的食物。在辣椒挂果的整个夏天，父亲吃饭时会额外就着一根细长如手指粗细的青辣椒。见父亲吃得香，我每每问父亲：“辣不辣？”父亲总是拿着辣椒，笑着对我说：“不辣，你尝尝。”我却不敢尝一尝。用这些辣椒炒的菜，明明都辣得很呢。

盛夏，闷热的日子，头顶上的三叶电风扇跑出热风，吃饭时大家都冒着汗。父亲偶尔光着膀子吃饭，每次就了几根辣椒下肚，更加汗流浃背。我抢先吃饱饭，拿个蒲扇，跑到父亲身后，大力扇扇子。扇到父亲回头，对我笑着喊：“凉快了，凉快了，不用扇了。”我总还要嬉笑调皮着再扇一会儿。看到父亲背上的汗慢慢消失，才收了扇子。

菜园里的辣椒，多产，一时吃不了，在枝条上由绿渐变成红。母亲采摘了红辣椒，放院子里一两天，就用针线串起辣椒串。这时我总是凑上去，帮忙一起串。红红一串像花环，套头，戴上脖子，美一下。童年的劳动是这般的快乐。

小区门外的西区菜地里，有人种了五棵朝天椒，长得比我还高。辣椒主茎比酒瓶口粗，枝叶间硕果累累。椒红，叶绿，相互映衬出菜地里的一处风景。

台风来，凉爽的傍晚，再次带女儿去菜地观察植物，那些红椒踪影全无，想必是主人及时收获了。如今，菜园里这些经常上餐桌的蔬果，却是女儿要补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