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胜国

老张年龄大我两轮，是父母单位的指导员。他中等个头，敦实，一口浓郁的潮汕口音，说话声粗嗓门儿大。他身上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感，让人感受到他内心深处的坚定与执着。

他是上世纪60年代的退伍兵，当兵之前只是高小毕业。他自幼生长于农村，受农村尚武的风气熏陶，会来几招功夫。他入了伍，在部队的比武射击、翻滚摸爬打的军事训练中，从班排长到连长，都指名点姓：老张，你来示范给大家看。别人还在扫盲认字，他已经掂上一支毛笔，闷着头用功临字帖。他时常盯着报纸的文章用心揣摩，还买来了基础写作书籍，用心学习。

退伍回原籍后，当地公社武装部看上了他能写，让他来武装部帮忙，主要从事文字写抄，还兼民兵组织工作，算是临时人员。不久，海南农垦转制为兵团，又逢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大潮掀起，海南的兵团急需大量建设者。老张报名参加海南建设，打起背包下了海南，在海南兵团没干几年，就被提拔为连队指导员。

母亲同老张在一个单位，她说老张这人不摆架子，好相处。母亲说起老张来也觉得好笑。有一年农场职工工资调级，大家都欢欣鼓舞，摩拳擦掌，争取评上理想的级别。综合考评有一项是一问一答，连长和指导员是考官。母亲在队里后勤班当放牛工。张指导员出题：下雨天牛吃不吃草？母亲回答：下一天雨也不耽误水牛吃草，雨天水草湿漉漉，黄牛不吃四处乱走，人跑断腿，嗓子喊破。张指导员说题答错，扣分。母亲和老张争执不下，扭身负气走了。当晚老张串门摸底，才搞清楚，于是上门给母亲道歉，说我老张从来没放过牛，误会误会，错扣你的分。“老张原来不放牛，误会误会。”连队几个女放牛工拿他这话当口头禅，打趣他。老张幽默，随口来了下句“打分一点也不能少”，哈哈笑起来。

老张性格爽朗，但看不得别人对弱者的霸凌。有一个喜欢占别人便宜的人租地种东西，把篱笆立到了别人家的地面上。家主不服，拉老张去评理。老张说你这样干不行，你退租了这地界就会引发纠纷。此人无视老张。老张脸憋得通红，脾气爆发，声量大如河东狮吼，吓得那人赶紧拔除了围篱。老张那时已是奔八旬的人了，气势还在。

一身刚正之气的老张，早在上个世纪改革开放初期，被组织从连队抽调到农场的治安大队任队长。老张这个位置很重要。那个时候有“烂仔”在农场欺行霸市，聚众斗殴。老张在一些剑拔弩张的场面上处事果断，表现出来的强势和彪悍往往令不法分子有所顾忌而收敛。老张写的治安汇报材料，令机关干部对他刮目相看。大家说老张虽然学历低，但他善于学习和研究，文章中有独特的见解。党委于是把老张调来了宣传科。

老张果然文章写得妙，时常在报刊上发表，农垦总局开办基层通讯员培训班，还拿他写的公文当范文。后来我也从学校调到农场宣传科，与老张一起共事，那时他已是农场响当当的笔杆子了。老张后来还被调去办公室当行政秘书，这是后话。偶尔从他那里听来一鳞半爪的读书奇事：他年轻时手不释卷，古典四大名著读得滚瓜烂熟，还把《聊斋志异》翻译成白话文，足足用了几十个本子。还知道他给本系统的报纸挑错，写了《错字病句过“三关”》。他说文章是要见人的，得过作者、编辑、读者这三关，对待文章马虎不得。

我俩性情投合，谈兴正浓时欲探老张的才能，问老张文章如何作得紧凑不散？老张不假思索，回答：“从材料中提炼出观点，观点统帅材料。”老张删繁就简，一句话就给你说清楚。

老张要修改我的稿子，会以商量的口吻跟我说：我们是共同学习哈。一下就把我们的距离拉近了。

一次，他看了我写的一份材料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温和地跟我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份材料写出来扎不扎实，相信你心里应该是有数的。”老张一语洞穿了我的心思，虽然话语不多，但足以让我脸红了。是老张让我知道了，做文章真的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心存侥幸心理。

老张的那个年代，写作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脑可借助，纯粹是靠自己摇笔杆，大小材料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深思熟虑写出来的。他时常对我说起写文章的甘苦事，无不透着浓浓的对我的一片期望，但言语不多。他说官样文章最难写，难写的原因是，今天布置明天就要拿出材料，真叫人脑子绷得紧紧，想得头皮发麻。有时要用几个白昼苦战，才拿出一份自己满意领导也满意的材料。他说写材料的人也会遇到难以完成任务的时候，这就是平时没有注意做好材料的收集，致使一时无法下笔。老张茶瘾很大，呷了一口茶，咧嘴一笑，手抹了下鼻子，好像挺不好意思似的。他是一个不喜欢说教的人。

老张对待其他同志同样很温和，轻声细语地和人家谈工作、谈其他事宜等等，还客气地泡上一壶茶，恭请对方饮用。

老张八十岁时身体还很好，心胸澄澈，兴致满怀，写毛笔字，读古诗，这日子令人羡慕。

天妒老张，刚满八旬的老张，在癸卯年十月三十日晨早，殁命于车祸。

我的良师益友张国林，我永远怀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