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宇

山里狼能活下来，的确是个奇迹。

在滴水成冰的季节，山里狼从娘肚子里爬出来。一窝狼崽，泡在冰冷的狼窝里，三天过后，只剩山里狼一个。山里狼吮吸着足以供养一窝狼崽的乳头，长得胖乎乎的。

熬过漫漫寒冬，迎来阳春三月。当狼族里的狼崽接二连三出生时，山里狼已经学会在花丛中扑蝴蝶了。当别的狼崽扑蝴蝶时，山里狼正猫着腰抓田鼠。当狼崽们打闹嬉戏时，山里狼叼着梅花鹿回到狼群。

狼王的眼里迸出一缕缕凶光，看着肉嘟嘟的梅花鹿，心里堵得慌。从喉咙里发出的嗥叫声，响彻山谷。狼王毫不客气地赶走了山里狼。

山里狼是一匹公狼，只能离开狼族，趴在草地上舔舐着流血的伤口。山里狼太强壮了，瘸着双腿，还是能捕猎活蹦乱跳的野兔。山里狼并不害怕孤独，它已经长大了，正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领地。它甚至期待，终有一天，也成为狼王。

山里狼爬上山顶，遥望山外的世界。山里狼懂得，狼族有狼族的规矩。山外的世界，不能轻易踏入半步，那是人类活动的地盘。

山里狼知道，山外有羊，肥肥的，那是山外郎的羊。山外郎用铁丝网圈了一大片草地。那片草地，水草丰茂，曾经是狼族的领地，到处是野兔与梅花鹿。山外郎知道山里有狼。山外郎的手里有枪，黑洞洞的枪口，随时可以对准狼。

那年，天大旱，百草枯，山里的野兔、梅花鹿绝迹。山里狼趁山外郎晌午打盹儿的工夫，跨过铁丝网，溜进羊群，叼走一只。山里狼从没吃过如此鲜美的羊肉。

山里狼知道，山外郎的羊，并不属于它，只能偶尔打打牙祭。山里狼的世界，应该在山里。可是，山里狼跑遍山山峁峁，还是找不到一个活物。它悄悄靠近铁丝网。蹲身，猫腰，跃起。“呲溜”一声，山里狼浑身麻木，眼前发黑，一头撞在地上。山里狼不知道铁丝网通了电，醒来时，还是一脸懵懂。山外郎站在山里狼面前从容淡定，他手指勾着扳机，枪口，正对山里狼。

山里狼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枪。浓浓的火药味从枪管里溢出来，呛得它喘不过气来。山里狼把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撒了一泡尿，憋足了劲，扬起尾巴，甩向山外郎。一股黏乎乎骚兮兮的狼尿洒在山外郎的脸上。猝不及防。山外郎被浸得喘不过气来。

山里狼跑了，远远地站在山顶上。山外郎的羊，从没见过主人这么狼狈，停下正在咀嚼的嘴巴，“噗噗”地打着响鼻。山外郎端起枪，瞄准山里狼。可他忘记了，山顶是枪够不着的地方。

夜里，山里狼又来了。它在断崖处打地洞，穿越高高的带电铁丝网，进入草地。山里狼逮着那只最肥的羊，大快朵颐。饱餐后，山里狼躺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连连打着饱嗝。繁星满天，凉风习习，开心的月亮笑得只剩大大的下巴，挂在天边。许久，山里狼伸着懒腰站起来。这一片草地绝不是它的久留之地。

清晨，雾蒙蒙的。山外郎巡视羊群时，看见一张羊皮。不用想，这一定是山里狼干的。山外郎又买了一支枪，枪管长长的。山外郎把铁丝网继续向外扩展，堵死了山里狼的所有去路。山外郎在唯一的一条通道上挖了一个深坑，倒插锋利的竹刀，几根枯枝上覆一层薄土，还是原来路的样子。山外郎觉得还不够完美，脱下鞋拓了一串脚印。山外郎笑了。他似乎看见山里狼一头栽进坑里，竹刀穿透身体痛苦挣扎的样子。他不着急，直到山里狼奄奄一息时，再轻轻扣动扳机。

山里狼没办法进入狼王的领地，只能在山外郎的草地附近流浪。咄咄逼人的铁丝网，让它感到窒息。此刻，山里狼已经没有了退路，它嗅到浓浓的火药味。山外郎就在它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手里端着枪。山里狼看见覆土上一串虚伪的脚印，长长一声嗥叫，忽而，像醉酒似的左摇右晃，疾走，缓行。山外郎慌了，枪口始终无法瞄准山里狼。山外郎全然不顾脚下的路，紧紧盯着山里狼，亦步亦趋。就在枪口瞄准山里狼的一瞬间，山外郎觉得脚下一松，掉进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山里狼站在山顶。天边堆起一团云，山风汹涌吹来，掀翻高高的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