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媛

清明前夕，三公约我一同回海南的乡下祭祖。

飞机上，他望着窗外的云海和飞鸟，缓缓地说：“我们林家有不少人在海外发展，大家勤勤恳恳，日子过得都算安稳。但无论走得多远，后辈不能忘记老家，不能忘记父母祖宗留在血脉里的原基因。所以哪怕翻山越海，也一定要回去祭祖。将来我老了，你们小一辈也要把这个传统义不容辞地传承下去。”

我郑重地点点头。自从父母过世后，每年清明，只要条件允许，我都尽量回乡祭扫祖茔。那里是生我养我的故地，藏着太多难以割舍的片片记忆。如今老屋依旧，却已无人居住，想起离别多年，不禁心绪翻涌，不能自禁。

抵达家乡的村子，眼前风景依稀如旧，却又焕然犹新。青山绿水依旧宁静祥和，昔日崎岖的小路已变得平坦宽阔，曾经参差排列的房舍也整齐一新，古树和水井仍依稀可辨，只是放学归来的孩子们睁着好奇的眼睛望着我们，已认不出是谁家的归人。我们向他们微笑点头，传递着一份熟悉的善意。

三公的老屋是典型的琼东传统民宿，一厅两室，室内仅设简易床铺，家具寥寥——三张椅、一张八仙桌。没有厨房，也没有卫生间，略显简陋，却也因久无人住而显得格外冷清。事实上，整个村庄像这样的空屋不在少数，年轻人多外出务工，只留下老人与孩童相依度日。

听说三公与我回来，留守的亲戚和乡邻纷纷前来探望。大家围坐一堂，闲话家常，仿佛时光从未走远。一位白发阿公对三公笑道：“你都七八十岁了，看起来一点也不显老。”三公摆摆手说：“老啦，老啦。”一位阿婆拉着我的手端详片刻，忽然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我依稀有些印象，赶忙回应问候。

三公早已托堂亲备好了祭品。我们先去叩拜土地公。半里外有座小土地庙，是由海外同乡会捐资修建的，一砖一瓦都寄托着游子的乡愁与乡情。这一日除了我们，还有不少从异国赶回来的同乡——有的来自马来西亚，有的来自菲律宾，也有从印尼、泰国远道而归的，还有一位是从美国旧金山辗转飞回的。大家心怀同一份眷恋，不约而同汇聚于此。人们将鸡、鸭、猪肉、红糖、糯米糕等祭品摆放在供桌上，恭敬祭拜，祈愿风调雨顺、家园平安。随后，三公又带我去为父母和祖坟扫墓。

当晚，三公在村中设宴招待乡亲。他特意带来被誉为“海南茅台”的山兰酒，大家却纷纷推辞，于是改饮清甜郁香的椰子汁。地道的海南菜肴荤素得宜、色香俱全。众人举杯互敬，笑语声声，直至尽欢而散。

乡人赞许我们不远千里、慎终追远的心意，希望三公日后常回来看看。三公诚恳答道：“我已经老了，很难说准什么时候能再回来。但只要还走得动，只要身体允许，我就一定会回。这里永远是我的根，我永远把它放在心里。”

告别之时，我们与乡亲依依不舍。回程飞机上，三公望着渐行渐远的故土，深有感触地说：“我少小离家，如今双鬓已白。就像北飞的大雁总望向南方，老屋的炊烟、村口的椰影，总是萦回在梦里。不管走到哪里，最难忘的仍是故乡的声音、故乡的人。那天那么多漂洋过海回来祭祖的人，哪一个不是和我们一样，揣着这同样的牵挂？”

我深深觉得：这一趟与三公的归乡之旅，值得一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