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小平

记得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到广州去读书，某个星期天，我们几个老乡同学相邀到饭店改善一下生活，招呼我们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姑娘长得甚是标致，水灵灵的，可就是有些冷傲。

“哇，这个‘迈仔’（姑娘）真是靓！”

姑娘听见我们的对话猛然回头，喜出望外地问：“你们是琼海溜？”

她一改先前的不冷不热，变得格外勤快亲切。原来，凭着这独一无二的顺“溜”，是可以找到老乡和朋友的。

“溜”是琼海人的胎记，更是文明的象征。土生土长的琼海人，打娘胎里出来就烙上“溜”的印记。“侬吃溜”“侬睡溜”，母亲总是这样哄着她的宝贝。“溜”伴随着孩子长大，顺口而“溜”是颇为自然的。外地人即便有再高的语言天赋，看似一口纯正的琼海话，但仔细一听，或多或少都会发现一些痕迹。“溜”多含“吧”“吗”“呢”的意思，以征询商量的口吻告诉你：我不肯定，更不强求，看你意下如何。“吃了不溜”“去看戏溜”，这个温润柔甜的尾音听着真是别样的顺耳舒服。可不，一首欢快诙谐的《琼海溜》居然“溜”上了央视，着实火了一把，我也跟着自豪了一把。

我总觉得家乡的方言十分丰富而且奇巧。它蕴含着琼海人的性格、修为与价值认同，是琼海历史的活化石、活古迹，这是有据可依，有证可查的。

出门在外，父母再三嘱咐，见到长辈要称“侬”，不能说“我”，没大没小的会被人说没家教。“侬”就是谦称自己，它是一个人称代词，意为“我”或者“你”。《王力古汉语字典》这样解释：“侬”是古代吴人自称，亦称他人为“侬”。刘禹锡《竹枝词》：“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杨维桢《西湖竹枝词》：“劝郎莫上南高峰，劝侬莫上北高峰。”在古代汉语中，“侬”广泛使用于歌谣、戏曲和口语，而现代汉语很少有这样的交流。由此看来，“侬”是古汉语原汁原味的传承，成了地方认同的符号，反映出琼海的独特民俗和细腻的人际文化。

“爷爷生尔是乜名？”（《太平天国文选·太平天日》）这个意为“什么”的疑问代词“乜”早在宋代就已经使用了。它源自古汉语中的“什么”或“何”的口音变体，逐步演变成了各地方言中的一种常用词汇。在粤语、闽南语等地方，特别是在日常对话中，这个字显得尤为重要。但是，像“做乜溜”“吃乜溜”这样的组合，无疑是琼海的专利。

在农村，如果问大房子是哪一间，也许人们不明白，如果问大厝是哪一间，大家就清楚了。如果问房子的主人是谁，可能要费一番思索，如果问厝主是谁，马上就有答案出来。厝——房子，箸——筷子，面——脸，目——眼，行——走，芳——香，等等，这些妥妥的古词语依然活跃在琼海的当代生活中。

琼海的方言不仅蕴含古雅风范，还有浓浓的烟火气和泥土味，更是言之有趣。

“打你啊！”常在市井擦出淡淡的火药味。琢磨这句话，简直令人失笑喷饭。两人闹矛盾，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两拳相向似乎不可避免，偏偏在这个时候，琼海人的君子风度悄悄挡在他们中间。别急，哥们，砍个价怎么样？于是，一方顺口便出“你还凶，打你啊！”要是谁都不依不饶，“战争”就爆发了，但大多时候这是潜台词，双方都明白。毕竟打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闹得两败俱伤，还被人笑话。得，各退一步，海阔天空。满天乌云就这样散了。打架都商量着来，世上竟有如此活法。

“去吃公道溜！”吃公道是琼海人最简单的生活方式。说到吃公道就不能不说说“做公道”。我坚信，“做公道”是琼海人了不起的发明。“做公道”大抵是特殊年代的产物。那个时候物资匮乏，农户喂养的家禽数量极少，一般逢年过节方可享受，平时都留着下蛋。人们干活又苦又累，却饿得慌，也馋得很。于是，大家就想出了一种类似AA制的方法来打打牙祭，改善改善生活，“公道饭”便应势而生。几户人凑钱合买鸡鸭鹅，请村中公认的最公正的人来主持公道，统一收钱、购买，并进行“公道饭”的制作和分配。请公道正派的人来主持大小事务便成为大家共同的价值追求，几代人的潜移默化已经渗入人们的修为，并悄悄影响性格的形成。

他乡对琼海人的评价几乎是一致的：斯文随和、厚道本分、与世无争。我的老领导是个外地人，他却有另样的目光：“其实，琼海人骨子里是不怕死，担当敢为的。”仔细想想，琼崖革命的火种，敢开先河的红色娘子军，此言不虚。此刻，一句方言跳将出来：“做得海！”我非常佩服潭门的渔民，世世代代勇闯南海，为子孙后代开辟了辽阔的蓝色国土。特别是在没有通信、没有预报且设备相当简陋的恶劣环境下，他们敢为人先，前仆后继，探出一条安全可靠的耕海道，造福子孙后代。“做得海”就是称赞某人具有过硬的本领和不怕死的精神。

“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杜甫笔下的月亮是洒着清辉却寒冷的物体。琼海人却把月亮称之为“月娘”。虽是一字之差，却赋予月亮母性、灵性与动感。想象一下，冰冷的蟾宫变成婀娜的仙娘，月亮便活了起来。

细细品味琼海方言，顿觉一股真切的人情味扑面而来。我们的先辈是何等的聪明智慧，如此准确、生动地表达特定的意思，既增强了语言的趣味性，更引发了人们的情感共鸣。

比如，把儿媳妇称为“心部”。儿子有了媳妇，这个家才是完整的，她带来的不仅仅是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希望，更有爱与温暖。如果说儿子是你的生命，那么儿媳妇就是生命的中枢，因而要把儿媳妇当作生命的核心来疼爱和珍惜。

又比如，不叫“亲戚”叫“亲情”。“亲戚”太书面化，而“亲情”却给这个特殊的社会群体注入了温度，使人们容易产生血浓于水、血脉相连的联系，亲人的情义可感可亲。

友人曾对我竖起大拇指：“琼海人口不臭！”确实，琼海人的口德诚如斯言。我回他一个骄傲：因为琼海人开口“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