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虎穴
傍晚,陪母亲在村道上散步,一辆小车缓缓停在身旁。李二吧从驾驶位探出头,对我们说:“明天来我家吃饭啊。”母亲微笑着答应下来。待车走远,我问母亲:“李二吧的大名叫什么?”母亲告诉我:“他叫李银天。”
在吾乡,村人大都称对方小名,大名只在学校才有人叫起。我常年在外,对村人的大名更是不知。李二吧早年外出打工,两三年才回一次家。七八年前,他开始在邻省的山区开超市,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去年,他在村口新修了一幢三层的小别墅,我每次回乡探亲经过他家门口,他都会与我聊上一会。他这次回来,是专程为了嫁闺女摆喜酒。
第二天是国庆节,许多在外地工作的村人都回来了,李二吧家喜宴现场气氛很是热烈。大家年少时外出上学、参军、打工,而今年过不惑再次回到老家,彼此都觉得十分亲切。看到熟识的人,大家大声地打着招呼,叫着对方的小名,一把握住对方的手,聊近况,忆过往,久久不舍松开。此时没有老总、老板,有的只是大吧、二吧。前者是为了生活不得不贴上去的标签,后者是从小叫到大的小名,是这方水土刻在骨髓里的温暖印记。
小名,是村人身上的胎记。在吾乡,除了同辈之间,只有小孩的小名可人人称之,否则视为不敬。40多年前,村民大多育有多个孩子,如果是男孩,便分别叫大吧、二吧、三吧,如果是女孩,便叫大姐、二姐、三妹。三吧、三妹有时也会被称作幺吧或幺妹。称呼里含着父母对子女的疼爱。我在家中排行最小,母亲喜欢叫我“幺吧”,每次听到母亲如是唤我,我都会觉得心里暖暖的。
小名中也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名字,大多有来历可述。我小时候最好的玩伴秋树和远宏,分别叫八斤和泥吧。秋树刚出生时,他父亲有军叔专门拿秤称了一下。当时,有军叔已经把秤砣尽量往里拨,还是有八市斤多一点。“这是来了个讨吃鬼啊!”有军叔看着哭个不停的儿子,当即给他取了个小名叫“八斤”。远宏的小名叫泥吧,那是因为他父亲老冯木匠经常外出给人打家具,他母亲要下地劳作,便把他放在田埂上让他自己玩,一天下来,远宏总是把自己弄成泥人之故。
也有一些小名,取得简直是蛮不讲理,不知因何而起、从何而来。我二哥最好的玩伴黑皮,长得一点都不黑,小时候甚至还有点白净。黑皮原来在村里做油漆和门窗生意,同时也是我们那个小村子的村长。谁家有个急事难事,他都会第一时间赶过去帮忙。现在想来,倒觉得他真有点“孝义黑三郎”宋江的及时雨风范。而今,黑皮和几个同乡长年在越南河内承包基建工程,他也成了我们村第一个在国外赚钱的人。
小名是个神奇的东西,那里面有归途,有温暖,有亲情。儿时,傍晚时分,每每听到母亲唤我小名,扭头看到自家屋顶炊烟袅袅,我都会马上抹去头上的汗水,告别玩伴们,撒开脚丫往家里跑。而今,我离家经年,母亲越来越老,我真希望还能一直听到母亲叫唤我的小名,这样我就可以不管千里万里,即刻收拾行囊,奔回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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