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 源

父亲是一名普通的人民教师。我小时候，他在几百公里外任教，一年里只有寒暑假才能回家两次。母亲和祖母整天忙个不停，白天在田埂上干农活，还要养猪喂鸡，晚上还得帮生产队处理出纳账目。那时的我尚不懂父母的辛劳，只会和小伙伴尽情玩耍，童年过得无忧无虑。

上世纪60年代初，父亲考上中师，成了村里屈指可数的读书人。祖母攥着录取通知书，红着眼眶笑了——那些年起早贪黑的劳碌、省吃俭用的日子，终于让孩子走出了庄稼地，所有付出都有了回报。父亲中师毕业后，按当时的政策，去了万宁大茂公社当知青，住在农户家里，跟着农民一起下田插秧、挖水渠、上山种果树，还琢磨着改良种植方法，帮助村民劳动致富。因为肯吃苦、肯动脑，他不仅赢得了当地干部群众的认可，还评上了“先进工作者”。

一年后，父亲被分配到屯昌西昌一所偏僻的村小学教书。那所学校藏在山坳里，离公社有七八里山路，全校只有几名老师，父亲是唯一的公办教师，还是中师毕业生。语文、数学、音乐课他一人扛，除了教课本上的知识，还得领着学生开垦荒地种蔬菜、种甘蔗，课余时间一起养鸡养鸭，用劳动所得补贴学校。到了晚上，他就点着煤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备课、批改作业。父亲后来总说，那段日子最难忘——苦是真的苦，但看着学生们的笑脸，看到他们的进步，心里满是欢喜。他还趁闲时读了不少古今中外的书，日子过得很充实。

因为教学成绩突出，几年后父亲被调到公社中心小学，还被安排去教毕业班。他把心思都扑在学生身上，课后总留在教室答疑，周末还上门家访，了解学生的家庭情况。那年全县统考，他带的班成绩在县里名列前茅，不少学生考上了县中，县教育局和公社都对他进行了表彰。没过多久，他又被调去公社中学，不管是化学课，还是音乐课、政治课、语文课，校长只要开口，他从不推辞，成了学校里的“万能老师”，也得到了同事和家长的信任。

小时候，母亲曾带我去父亲任教的学校小住一段时间。我至今记得，他住的屋子很小很简陋，一张床、一张书桌就已占满了空间，墙壁是用旧报纸糊的，做饭得在屋外的走道里搭个小灶台。可父亲从没抱怨过，每天从早忙到晚，批改作业时一丝不苟，学生的错题都用红笔一一标注，不漏任何一个细节。我总爱偷偷跑到他上课的教室外，趴在窗台上看：他站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领着学生读课文，琅琅书声飘出教室；他来回走动时，目光会扫过每一个学生，连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都不会落下。那份专注和投入，永驻我心里。后来我也立志当老师，多半是受了他的影响。

父亲在外地工作10多年后，祖母年纪大了，身边没人照料，祖父又远在南洋，父亲便申请调回琼海老家工作。组织了解情况后，很快批准了他的调动。回到家乡，我和父亲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他除了忙学校的事，每天都会检查我的作业，翻着我的课本叮嘱：“多读书、读好书，尤其要读名著。”他还总教我做人要脚踏实地、待人要真诚热情。为了方便上下班，父亲省吃俭用攒了钱，买了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每到周末，他就骑着车回家，帮母亲和祖母干农活、做家务，总是闲不下来。傍晚坐在村口和父老乡亲聊天，他总劝村里的家长多让孩子读书。前几年，村里有个孩子从嘉积中学考上了武汉大学，父亲比谁都高兴，连着好几天给认识的人都打电话，语气里满是骄傲。

父亲在教师岗位上干了整整40年，退休至今快20年了。现在他常年住在乡下老家，每天扫扫院子、种种花草，下午约上邻居打打乒乓球、喝喝茶，日子过得悠闲自在。偶尔他会来县城看我们，或是约上中师同学、以前教过的学生聚一聚。聊起过去的教书时光，他的眼里还会发光。那些他教过的学生，很多都当了老师，节假日还会专程开车去老家看他。他们坐在小院子里，聊当年的课堂，聊现在的生活，聊他们的学校，父亲听得格外认真。

如今父亲已80岁了，身体还算硬朗。他关注国家大事、关心国家发展，每天都会看新闻，还跟着晚辈学会了刷抖音、用微信，有时会给我发他种的花，或是转发些正能量的文章。每次回老家，看着他坐在走廊里摆弄手机的模样，我总想起小时候趴在教室窗外看他上课的场景——几十年过去，他对生活的热爱、对世界的好奇、对知识的渴望，从来没变过。

父亲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守了40年的三尺讲台，把一批又一批学生送出了大山，到外面看多彩的世界。可在我心里，他不仅是我的父亲，更是我人生路上的老师。这份言传身教，比任何东西都弥足珍贵，也会陪着我，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