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那盏灯(短篇小说)

发布日期:2025-12-04 22:20 来源: 分享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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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符浩勇‌


老倔叔看着村长和那两个区里来的纠察队员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扬起的薄薄尘土里,才慢慢转过身。刚才村长和两个纠察队员的话还在他耳朵边嗡嗡响。

村长跨进门时,脸上没了平常见的招呼邻居的熟络笑意,眉头皱着,上来就问:“二公,春生回来过吗?”

老倔叔正在院里拾掇柴禾,直起腰,拍拍手上的灰土,顺口就答:“从年节一走,就没回来过哩。”他答得干脆,可抬起头,正好撞上村长那双眼睛。村长的眼神在他脸上打着转,像是在掂量他说的是真是假。

村长吸溜了一下鼻子,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小院里格外清楚。“二公,还不知道吧,”村长的声音沉了下去,“春生出事了。”

老倔叔的心猛地往下一坠,手里刚捡起的一根柴禾棍“啪嗒”掉在地上。“出了什么事?”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有点发紧。

“杀人啦,”村长吐出这三个字,下巴朝旁边杵了杵,“这不,纠察队正寻他哪!”

老倔叔这才看清村长身后还跟着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装,胳膊上都箍着一圈红布,上头印着黄字。他的目光扫过那红袖章,心里就是一哆嗦,再往下,看到他们腰间鼓囊囊的地方别着家伙,黑亮亮的枪把子露在外头一点点。他的呼吸不由得屏住了,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地问:“春生……杀谁啦?”

其中一个纠察队员,看着年纪稍长些,脸上绷得很紧,没什么表情,但说话的口气还算平和,带着点劝解的意味。“老人家,您的心情我们理解。您儿子春生,在城里出了事。他出卖了自己的交通员同志,事情败露后,有人检举他。他被逼急了,就捅死了检举他的人,现在畏罪潜逃了。”

“东窗事发,捅死了别人,跑了。”旁边另个年轻些的队员补充道,语气更硬些。

村长紧接着说:“二公,你别燥火。既是春生杀了人,那便是犯了天条,谁也护不住。人家纠察队还有事情跟你说。”那个年长的纠察队员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往前走了半步,看着老倔叔的眼睛:“老人家,儿子犯了罪,当爹的揪心,这个我们都知道。但法不容情,他如今跑了,组织上不可能放过他。我们来找您,是希望您能配合组织,协助抓住这个凶犯。要是明知他回来,您不说,那就是包庇,是袒护,您自个儿也要担上罪名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老倔叔脸上停留片刻,语气稍微缓和,“按我们办案的经验,犯了事的人,尤其是讲点孝心的,在外头躲久了,往往会冒险回家一趟,看看亲人,弄点钱粮。他要是真回来了,您必须第一时间告知我们。这才是出路。”

“春生真若是回家,你可得说呀!”村长立刻接上话茬,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二公,你可不能糊涂!要不说,那就叫窝藏!不光你有罪,咱们整个村子都要遭连累!到时候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你可要想清楚!”

老倔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都有些发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艰难地问:“他……他要是回来,我这……这该怎么告知你们?”他的目光茫然地在院子里扫视,似乎在寻找一种办法。

就在他无措之际,那个年轻些的纠察队员眼睛倏地亮了,他猝然抬手指向窗户:“对,就用它!”他快步走到窗台下,指着窗台角落,“这盏灯!他若是回来,您就点燃它,把它摆到这窗台上来!一亮灯,我们就知道人回来了。”

那是一盏积满了尘土的煤油灯,铁皮做的灯座锈迹斑斑,玻璃灯罩也蒙着灰,显然是许久没人用了。

“听明白了吗?二公,”村长凑近老倔叔,一字一顿地重复,手指用力地点着那窗户,“就点那盏灯!记住了,点灯!”

交代完这句要紧话,村长便转身,引着那两名腰间别着黑亮家伙的纠察队员,匆匆离开了老倔叔的小院。脚步声很快远去,院子里只剩下老倔叔一个人,还有那死一样的寂静。

老倔叔心里像坠了一块冰冷的石头,沉沉地往下落。老倔叔看着那盏灯,眼睛有些发涩。他记得清清楚楚。那还是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山里崖纵队被鬼子围剿得厉害,好些个伤员缺医少药,需要乡亲们接济掩护。他儿子春生,那时还是个半大小子,生性胆小是胆小,可热血劲儿上来,不顾老伴的哭闹阻拦,犟驴似的非要报名当纵队的交通员,负责这一片几个村子的情报传递和伤员接应。为了安全,就定下了这个暗号:若外面的人看到这窗台上点着灯,就说明家里是安全的,可以放心进来,管一顿饱饭,歇一歇脚。好些个疲惫不堪、身上带血的伤员,都是在看到这窗台亮起的灯火后,才敢拖着步子摸进他家门的。老伴虽然心里怕,但看着那些打鬼子的后生,也总是默默地去灶房生火做饭。

如今……如今这盏灯,竟然要用在自己儿子身上?老倔叔感到一阵钻心的痛楚和荒谬。

早些年,春生虽然胆子小,可待人实诚,做事也认真。老伴走的前年,形势正紧,大伙都说日本人的探子对山里盯得死紧。老伴临走前,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拉着他的手,喉咙里呼噜呼噜响,最后硬挤出的话就是“把好春生的走向……别让他走歪路……”他当时应了,拍着胸脯说放心。

如今……老倔叔胸口堵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院外远处那座山的缓坡。夕阳的余晖给山坡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那上面孤零零立着的一个小土包,就是他老伴的坟茔。

小风不知什么时候起来了,轻轻刮过院子,卷起几片枯叶,吹得破旧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老倔叔觉得身上有些凉意,才挪动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慢慢往堂屋门口走。他伸出手,准备去闩那扇厚重的木头院门。就在他手指刚碰到门闩的木头时——

“咿呀——”门板毫无征兆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令人心惊肉跳的摩擦声!

门开了!一个黑影几乎是贴着门扇挤了进来,带着一股外面带来的凉气和尘土味。

当看清门口那张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布满疲惫和慌张的脸时,老倔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使劲儿眨了眨眼,又用力揉了揉,再定睛看去——站在他面前的,可正就是春生!他的儿子!

“爹!”春生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破锣,带着一种紧绷的急促。老倔叔张着嘴,喉咙像是被死死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死死地盯着儿子。

“爹!”春生又叫了一声,声音更急切了。他一步跨进门槛,反手就想关上院门,动作慌乱。“快!快给我点儿吃的!饿……饿死我了!”

老倔叔这才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样。他来不及多想,也顾不上问,几乎是凭着本能,慌忙上前一步,伸手帮忙把院门闩插死。

老倔叔压低声音,带着颤音:“进……进屋里说!”他扯了一把儿子的胳膊,感觉那胳膊瘦得硌手。他把春生拽进了黑暗的堂屋,没敢点灯,又把他直接拉进了更靠里、更隐蔽的伙房。伙房里没窗,只有灶膛口还剩一点未熄尽的柴火余烬,散发着微弱的红光,映着春生那张憔悴不堪、布满惊恐的脸。

“锅里有饭,还温着,你……你先吃。”老倔叔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指了指灶台边的大铁锅盖,又慌忙转身去墙角搁鸡蛋的小瓦罐里摸索。“我再给你煎两鸡蛋,快得很。”

春生根本顾不上说话,一把掀开锅盖,也顾不得找碗筷,抓起锅铲就挖锅里结块的冷饭,直接往嘴里塞。他狼吞虎咽,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吞咽声,吃得又快又急,像是饿了几辈子。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闲着,像两只受惊的兔子,在黑暗的伙房里贼溜溜地转动,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耳朵也竖起来听着外面的动静。那副样子,让老倔叔的心揪得更紧了。

春生将最后一大口冷硬的饭团艰难地咕噜一声强行咽下喉咙,才长长地、带着痛苦呻吟般喘了口粗气。他胡乱地用肮脏的袖子抹了一把嘴,立刻凑近老倔叔,声音压得极低,又快又急:“爹,不行,我看你一眼就得走了!风声太紧!有没有钱?身上还有钱吗?给我准备点路费!”

老倔叔的心沉到了底。他看着儿子这副亡命徒的模样,手忙脚乱地赶紧拉开自己那条打着补丁的老棉裤腰。里面缝着一个小小的、扁扁的布口袋。他哆嗦着手指,费了好大劲才解开缝死的袋口,从里面抠出仅有的两块冰凉硬的银元。

老倔叔把这两块带着他体温的银元,一股脑塞进春生同样冰凉颤抖的手心里。“就……就这些了,都拿着吧!”老倔叔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紧紧抓着儿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春生的皮肉里。“春生啊,你要去哪里?外面……外面到处都在抓你啊!”

“爹,这您就别管了!”春生用力抽回手,把银元攥紧,塞进自己怀里,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知道得越少,对您越好!”

老倔叔只觉得心如刀绞。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恳求,凑得更近,几乎是在耳语:“春生……我说你……可到小南山的石洞里躲躲?那地方偏,背静,以前……”

“爹!”春生粗暴地打断他,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里透出一种绝望的疯狂。“您就别管我了!我这一走,是死是活,真的不好说!什么年月能再见到您,也都不敢想!爹……”他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但很快又硬邦邦地接上,“只求您自己……保重啦!”

这一声“爹”和那句“保重”,像两把钝刀子,狠狠剜在老倔叔的心上。他身子剧烈地一抖,眼眶瞬间就热了,浑浊的泪珠子再也控制不住,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滚落下来,砸在伙房冰冷的地面上。

就在老倔叔悲恸得说不出话时,春生眼神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他猛地抓住老倔叔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爹!还有一事!快!把咱家那把刀给我!山里崖纵队留下的那把尖刀!快给我!”

老倔叔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儿子那张因急切而扭曲的脸。他愣住了,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全身。“刀?……你……你拿它何用?”他声音嘶哑地问,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春生咬了下干裂出血的嘴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野兽般的凶光,压着嗓子低吼:“爹!我手头怎么也得有个应手的家伙呀!空着手跑,万一撞上……撞上拦路的,那就是死路一条!”

“什么?”老倔叔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原本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儿子可能是被冤枉的,或者只是一时失手——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爹,我现在已经想好,”春生的声音冷得刺人心,透着一种彻底豁出去的疯狂,“谁真若是抓我逮我,堵我的路,我已没有别的路了,就只能拼了!反正……”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狞笑,牙齿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白森森,“反正我已是有人命的人啦!杀一个够本,杀俩就赚一个!爹,你快去拿刀!”

“嗡——”老倔叔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耳边轰鸣作响,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灶台才没摔倒。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记忆中胆小老实、给伤员送饭都小心翼翼的儿子,如今竟变得这般可怕!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爹!快去给我取刀来!快点!没时间了!”春生急得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用力推了老倔叔一把。

老倔叔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被疯狂和恐惧扭曲的脸,眼神空洞了一瞬。随即,他仿佛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又像是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的精气神瞬间垮塌下去。他垂下眼皮,避开儿子急切凶狠的目光,声音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死沉的麻木。

“好,好……”他喃喃地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爹这就去拿……这就给你拿去……”他不再看儿子,慢慢地、一步一挪地离开了昏暗的伙房。他没有走向里屋存放杂物的地方,更没有去找那把尖刀。他的脚步沉重而缓慢,却异常坚定地走向堂屋的窗户。

当春生在伙房里焦躁地踱步、侧耳倾听着外面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时,老倔叔的身影出现在了堂屋的窗前。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几乎握不住东西的枯瘦的手,颤巍巍地捧起了窗台上那盏积满灰尘的煤油灯。

他摸索着找到灯座旁边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嚓——”一声轻微的摩擦,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起来,映亮了他那张苍老、布满泪痕、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抖动的手,小心翼翼地、异常专注地,将那跳动的火苗凑近了灯芯。灯芯发出“哧”一声轻响,随即,一点黄豆粒大小的橘黄色光亮,在煤油灯罩里幽幽地燃烧起来,最终稳定成一个微弱的光团。那光虽然微弱,却足以穿透蒙尘的玻璃,刺破这沉沉的暮色。

当春生怀里揣着那两块冰冷的银元,心神不宁地掀开伙房的破门帘,急匆匆地走出来,准备再次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时——堂屋的门不知何时已被无声地推开!

两名戴着红袖章的纠察队员,如同两道沉默的影子,已经堵在了堂屋通往后院的门槛外。他们腰间那黑亮亮的枪把子,在堂屋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四道目光,锐利如刀,瞬间锁定了刚刚踏出伙房的春生。

老倔叔依旧背对着窗台那盏灯,面向着伙房门口。他没有回头去看儿子的表情,也没有去看纠察队员。他只是微微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无声地滑过他沟壑纵横的脸颊,砸落在脚下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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