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清权
最近总被一个念头萦绕:有些记忆若只停留在脑海,终究会缓缓褪色。直到某个时刻突然醒悟:那些关于成长、关于温厚,藏在胶林、匿在猪舍里的故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与眷恋,都值得不惜笔墨认真书写。不为别的,只为留住这份纯粹的感动与温暖,也算是给时光留一份可触摸的印记。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的风,总裹着国营东太农场特有的胶林气息,漫过我生长的岁月。那时我在农场中学念书,性子野得像林间撒欢的小鹿。功课上我数、理、化向来平庸,唯独对语文课本里的字句格外上心,总爱琢磨那些藏着烟火与远方的文字。初中毕业那年,唯有我和一位高中毕业的漂亮女生被分配到尖岺队养猪场。
养猪场的日子,总是在猪圈特有的灶火气与隔河飘来的胶林气息中,被猪崽的哼唧声唤醒。猪圈依山而建,竹木篱笆疏落有致。晨起的阳光从缝隙间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几道长长的光痕,印出斑驳光影。我每日的活计不算繁杂,拌料、清栏、配合技术员接生猪崽。手脚麻利起来,晌午便得了闲。这时我爱搬个木凳坐在猪圈旁,看远处胶林飘来的云,听工友归来的谈笑,手里攥着新一期《大众电影》杂志。那些字句的韵律,竟和远处飘来的风声莫名契合。
因着中学时练过粉笔字和毛笔字,队里的黑板报、宣传栏创作便常落在我身上。我垫着小板凳,用长尺在黑墙上比划版式,琢磨着标题该写得遒劲些,还是灵动些。抄通讯稿时,我一笔一划慢慢写,遇到喜欢的句子还会特意用彩色粉笔描个边。累了,便靠在树干上歇脚,看阳光透过叶隙在黑板上移动,听风穿过树叶的簌簌声。偶尔有路过的工友伫足观看,夸一句“这字写得真精神”,我嘴上应着“瞎写”,心里却悄悄泛起欢喜,觉得好不惬意。
尖岺队最暖的,莫过于长辈们的热乎心肠。连队里有位叫黎爹的专职老木匠,手艺精湛,平日里忙着给队里修农具,手脚从不停歇。他见我总爱趴在床沿上看书、写字,便主动拉着我说:“看你天天跟书本打交道,我给你打张带抽屉的桌椅,放书放笔都利索。”我当时只当是句随口的关照,可没过几天,老木匠就扛着新做的实木桌子和椅子进了我的宿舍。桌面刨得光滑平整,摸上去带着木头的温润,抽屉推拉顺畅,桌椅腿打得敦实稳固,还上了一层油漆,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工夫细心打磨的。我坚持要给工钱,他却摆着手笑:“年轻人爱读书是好事,配张桌椅是必须的!”这份善意像胶林的风一样,暖了少年的心。
同班的九哥有一台价值上百元的上海“熊猫”牌收音机,棕色牛皮外套,拧开旋钮就有清晰的声响,在当年可是稀罕物。他却二话不说塞给我,拍着我的肩膀说:“尽管拿去听。”有次收工,我渴得嗓子冒烟,远远朝对面宿舍正忙活的阿姨喊了声:“张姨,有水吗?”张姨立马放下活儿跑过来,额角还挂着汗珠,和善地问:“要冷的还是热的呀?”我随口答:“冷的。”她没走几步又折回来,贴心追问:“要不要放糖?”还有食堂做饭的川哥,每次打早餐和饭菜,总会多添一勺,满是实在的关照。过节就更不用说了,许多阿叔阿姨总会提前喊我:“学生仔(队里职工总喜欢这样称呼我),今晚来家里吃饭,今天有好菜。”平日里,中午我从午觉里迷迷糊糊醒来,床头或是桌角上总会摆着惊喜,要么是裹着苇叶的粽子,要么是带着露水的时令水果,都是她们怕我一个人孤单,悄悄送来的心意。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心口漫开来,混着老木匠木桌的清香、收音机里的声响、多添一勺的饭菜美味,暖得人满心熨帖。许多年后,当我试图用一个词来概括在尖岺队的全部时光,脑海里浮现的,是连队职工们刻在骨子里的质朴与善良。那是一段被整个连队善意地、不动声色地“宠溺”着的岁月。
我是个十足的电影迷,场部晚上放电影,便是我最期盼的时刻。早早收完活,我跟着连队的叔叔阿姨们,踩着夕阳的余晖蹚过小河,河水漫过脚踝,凉丝丝的。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聊着队里的琐事,盼着电影里的情节,脚步都格外轻快。电影散场时已是深夜,月光洒在河面上,映出细碎的银辉,我们伴着蛙鸣往回走,还在回味着银幕上的悲欢离合,一路的疲惫都被这份欢喜冲淡了。最让我难忘的是电影队来尖岺放映,因为是刚上映的新片子,得跟河对面的红河队“跑片”,队领导知道我痴迷电影,便把跑片的活儿交给了我。我骑着单车在夜色里穿行,胶林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只想着赶紧把胶片取回来,不让乡亲们等急了。那一路的风驰电掣,至今想来仍觉畅快。
岁月流转,农场改制,尖岺队的一切随着时代的变迁,渐渐蒙尘。去年深秋,我特意驱车重返农场,沿着记忆中的路寻找尖岺队的踪迹。那条小河依旧潺潺流淌,河水清洌如昨,可当年的养猪场早已坍塌成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圈舍的木梁朽成了泥土,队中央架黑板的石墩、老木匠的工棚都没了踪影,就连曾经热闹的晒场,也被茂密的槟榔树所掩没。
我站在河边,望着对岸模糊的场部,那些熟悉的面孔在记忆里愈发清晰——总是爱护我的黎队长、炖肉飘香的许师傅、捉弄我又塞给我花生米的工友们、无偿给我打桌椅的老木匠、总给我塞零食的阿姨,还有借我收音机的九哥。如今,他们或已离世,或散落天涯。风里的胶乳清香依旧,却再也闻不到猪圈的烟火气;胶林依旧葱郁,却再也听不到那些熟悉的笑语。我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又空落落的,酸涩与温暖交织着漫上来。猪舍已荒,岁月无声。尖岺队的轮廓或许已在时光里模糊,但那片土地给予我的“宠溺”岁月,早已刻进我的骨血,无论走多远,都带着那份被温柔以待过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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