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谭虎穴

傍晚，陪母亲在村道上散步。出门左拐，上一条水泥村道，行约两公里，即可抵达国道。中途经过一条小河，河道蜿蜒向北；河上有桥，桥西为本乡，桥东为邻镇。村道沿途，举目可见农田、堰塘、林木、花草，又有鸟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

很早以前，村道尚是土路。行走于上的村人，布衣补丁，胶鞋露趾。身后一头水牛，肚皮滚圆，毛色油亮。水牛是农家的半个劳力，每家每户都会用心饲养。似乎约定俗成，饲养重任，又多半落于家中最小男童身上。犹记儿时，每天放学后，我的首要任务，便是牵了牛儿去吃草。只有天色黑定，牛儿吃饱了，才能牵牛回家。回家后先吃饭，再写作业，尔后，方可去村西头找秋树、远宏他们玩耍。

那时，村人苦土路久矣。每逢雨天，要么不出门；如果出门，归来之时，多是全身泥泞。家中仅有的两双雨靴，尺码太大，我脚又小，每逢雨天，只能光脚上学。村道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摔跤。有一个秋日，大雨倾盆，我在桥头摔了一跤，衣服裤子全都湿透，身上冻得瑟瑟发抖，当天晚上开始发烧、说胡话。父亲请了老彭医生把脉开药，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才恢复过来，重新上学。

后来，村中的年轻人都先后去了南方打工，只有过年时才回来十天半月。村民手头慢慢宽裕，有人开始买摩托车，只是骑在村道上总是打滑。在广州开制衣厂的原富提议，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他负责兜底，一起把村道改造一下。于是，大家齐上阵，买来石子、河沙，将村道拓宽，铺上沙石。一条石子路，代替了泥巴路。从此，村人出行告别了“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路修好了，村人将牛卖掉，犁田都用机耕犁代替。我也告别了放牛的日子，远离村庄，去了县城上学，只有月末才回一次家。

上世纪九十年代始，村中开始流行修新房。大伙都铆着一股劲，东家修平房，西家修楼房。修房之前，先要将住了几十年的土屋推掉，取土制砖。手头宽裕的，请了师傅用机器制砖；手头紧巴的，没日没夜地用木制模具，一块一块地板砖。脸黑了，手糙了，一栋栋楼房从村头连到村尾。自行车换成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在村道上奔驰。遇到熟识的人，车子也不熄火，双脚撑地，递过去一支烟，互相点了，大声感叹道：这样的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他们何曾想到，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十多年前，政府牵头，实施“村村通”和“亮化工程”，把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路更宽更平了，从村头到村尾都装上了路灯。现在，在村道上奔跑的，除了电动车、摩托车、小汽车，时不时还会看到一两辆收割机。

走在平敞的村道上，望着道路两旁金灿灿的稻谷，我不由感叹家乡的巨变。母亲停下来，抬手指向前方一大片农田，说道：“现在种田是越来越轻松了。种田大户打药用无人机，割谷有收割机。前不久，村支书给大伙开会，说今年秋收过后，就要在咱村试点开展高标准农田建设了。”

彼时，金子般的余晖洒在母亲写满沧桑的脸庞上，衬得母亲的脸庞是那般柔和与动人。那上面写满了一位七旬老人，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无限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