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 华

老吴踱着老步，呼吸着与昨天一样的空气，走进老街传统咖啡屋。这是老吴每天的生活习惯。他穿着花衬衫、喇叭裤、锃亮锃亮的皮鞋，头上戴一顶牛仔帽。据说，这身行头是当年“南洋客”的打扮。

老街是镇上一条很小的街，只有百来米长，在几轮城镇改造中得以保留，全靠巷子两边的古建筑和那条黝黑发亮的青石头路。在老街开店做生意或多或少会滋生情怀，老街的店名都体现着侨乡文化底蕴，显得有格调。老街汇聚各地咖啡店的名字——咖啡时光店、有间咖啡屋、主题咖啡间、逗留咖啡店……而老街口处的咖啡店，名字就叫“街口咖啡店”。其实，老街传统咖啡屋才是镇上最热闹的地方，进进出出的顾客就像巢穴里来来回回不断飞翔的鸟儿。

老街传统咖啡屋的老板，大家都称他老六叔。他是老街“市丁”（方言，指从小在这里长大的人），在家族中并不排行第六，而是他说一口地道的小镇方言，末尾都带个“溜”字。老街方言“溜”与“六”同音，老街坊就称呼他老六叔。

老六叔虽没出过洋，却一身洋打扮，花格子衬衫、熨得裤管前的那条线边锋如刀切的吊带白裤、棕色接头皮鞋，脸上架一副金边眼镜，活脱脱像个“南洋客”。老六叔这一身洋装扮，用他的话说，是为了传承家业咖啡屋，这是他的使命。听者会撇撇嘴说：“老古董！”

据说，老六叔的祖辈下南洋赚了第一桶金，就在南洋开起了咖啡店，后来返乡，在镇上置地盖起三层小洋楼，开了这家咖啡屋，如今已是百年老店了。百年来，他们始终按照往日的做法，现磨现煮，保证出品的咖啡黑和酥皮包新鲜。就这样，老六叔的祖辈硬生生把自家咖啡店做成了镇上的品牌。

咖啡店还保留了祖辈的经营模式——小洋楼前店后厂。咖啡黑用的咖啡豆和做酥皮包用的面粉、土鸡蛋都必须经老六叔亲手挑选。老六叔说，自己经手的食材料使用才放心溜。咖啡黑、酥皮包坚持自家烘焙，保证出炉是38℃，最适合入口的温度，既不热也不冷，如同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温暖而真诚。老六叔家的酥皮包是祖传秘制，从开始和面就很讲究，和面用的水必须是泉水，发酵面团要看天时，做酥皮只能用土鸡蛋，坚持手工和面。他说，面也是有灵性的溜。和面就是与它亲近，以手揉搓，这样做出的酥皮包表皮酥到掉渣，色泽金黄诱人，黄油混着麦香在口中散开，味儿直扑鼻腔，令人垂涎。吃一口香脆酥软，配上传统咖啡黑，令人忍不住叫一声“爽！”因此，不论咖啡黑还是酥皮包，都是食客的抢手货。下午茶时间还没到，咖啡屋里已经高朋满座，熙熙攘攘，自然不乏驱车几十公里的外地人，眼巴巴望着、盯着柜台，急切地打包带走。老街传统咖啡屋成了一道风景。

老街传统咖啡屋一直坚持百年来的传统，不管顾客多还是少，每天只出品酥皮包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出炉酥皮包100个，大小一样，不接受外卖订货。有人说还有不少顾客，多做点儿多赚点钱。老六叔说，酥皮包要在顾客到店点咖啡黑后才烘焙，15分钟出炉。趁热吃才能吃到酥皮包的真正品质溜。但老街人明白，这是老六叔厚道，在给别人留生意。

老六叔的儿子在外地读大学，处了个女朋友叫莹莹，长得甜美俊俏。虽然莹莹没有来过老街，但她已经尝过老街传统咖啡屋的酥皮包了。学校放暑假，儿子担心莹莹吃不上酥皮包，特地给父亲打电话说，莹莹爱吃酥皮包。他说，酥皮包只能趁热吃溜。

那天，儿子带着女朋友莹莹到老街传统咖啡屋，正好酥皮包刚卖完。莹莹噘起了粉嘟嘟的小嘴。儿子的脸上挂不住，回家就跟老子争辩。

老六叔说，老街传统咖啡屋吃酥皮包有讲究溜。莹莹这次吃不上，下次早点来溜。这个例破不得。咱们咖啡屋有咖啡屋的规矩，这点规矩咱们不遵守，还有什么诚信可言溜？！

儿子低头不言语了。

夏日的咖啡香味还没散去，老街迎来了一家新开的咖啡店，如石头掉进深潭，泛起涟漪。

新开的咖啡店装修风格模仿老街传统咖啡屋，就连招牌也模仿老街传统咖啡屋名称，只在传统咖啡屋的名字前面缀上一个形容词“新”字，“屋”字改为“店”字——“新老街传统咖啡店”。店老板姓周，身材高大，乌黑的头发两边分梳得油光，嘴上的髭须随着呼吸在脸上晃动。他满脸堆笑，一看就知道是八十公公耍猴子——老手。这家咖啡店以老街传统咖啡屋为竞争对象，他们另辟蹊径，烘培咖啡豆、和面都是用机器，省时省力，成本比老六叔的老街传统咖啡屋低。为了吸引顾客，他们在咖啡黑和酥皮包里添加了一些香精，顾客老远就能闻到这家店里飘出的混杂气味。这家店的售价比老街传统咖啡屋低，还买一送一，一些不明就里的顾客以为是老街传统咖啡屋的分店，纷纷光顾。

不久，老街要成立咖啡餐饮协会，要选举协会会长，还要举行会长店授牌匾仪式，要登报纸、上电视。老吴从记事起就是老街传统咖啡屋的常客,在这咖啡屋里从小喝到老，听到消息赶紧过来说：“做人不能太老实。不少咖啡店老板都带着礼物去打点，你老六叔要识时务，行动行动，看能不能弄个会长当当。不要相信是金子总会发光，就算是一块破抹布给盖上了，这金子也不能发光。机会来了，要牢牢抓住啊！”

老六叔眯着老眼说：“打点啥溜？咋打点溜？咖啡屋靠的手艺地道立足，咖啡黑、酥皮包是有灵性、懂人性的，如果靠歪门邪道当上会长，挂个牌子，最终顾客吃了不是那么回事，那不是让人戳脊梁骨吗？人呐，活在世上，首先要真诚面对自己，对自己负责。这事，咱们干不了。”

该来的终究会来。周日上午，百米老街热闹着，新老街传统咖啡店在锣鼓喧闹声中把老街的人聚拢到大门前看揭牌——百年老字号、老街咖啡餐饮行业协会会长店。周老板捋了捋嘴上的髭须，满脸堆笑地对着老街坊和前来采访的媒体记者发表热情洋溢的讲话。他感谢老街居民对他的信任，他要把老街打造成咖啡店航母，团结、带领老街咖啡店出海，赚洋人钱！周老板嘴上的髭须随着他讲话的嘴张合跳动。周老板语音刚落，人群就骚动起来。

老吴像往常那样踱着老步，踩着饱经沧桑的石板路，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数着数着，老吴大惊失色——老街的顾客不见了。

以往这时候，老街的咖啡店仿佛商量好似的，一股脑地飘出泾渭分明的咖啡醇香和酥皮包的麦香，弥漫了整条老街。现在怎么换了一副面孔似的，没有了咖啡和酥皮包的香味？没有了咖啡和酥皮包香味的老街，怎么会是老街？

老吴踅进老六叔的老街传统咖啡屋，把老六叔的咖啡屋木门擂得山响。老六叔不明所以地望着老吴，欲言又止。老吴急切地问：“都什么时候了，还没煮咖啡？还不烤焙酥皮包？”老六叔长长叹了一口气，不以为然地问：“老吴，乜溜？”老吴没好气地说：“咖啡黑？酥皮包？这个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多好的劣的，眼前能见的都是好的。”

老六叔瞥了老吴一眼：“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还早溜！”

“人可以做很多事，但不可以做一切事。可以有野心，但不可以没有禁忌和原则溜。”老六叔想了一会，又补充说。

一时间，老六叔的老街传统咖啡屋与这家新开的咖啡店，一个冷落一个火热，简直是冰火两重天。老街其他咖啡店生意也难于维持，有的选择撤店搬离。老六叔拿着财务报表，在咖啡屋里来回踱步，如暗地里穿针，自言自语地说：“劫难啊！宿命啊！”如果老街传统咖啡屋继续亏损，年底也同样面临着关店的命运。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医院打来电话通知老六叔赶紧来，他老婆突发心衰正在抢救。老六叔像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到了医院的急救室，却被医护人员挡在了门外。老六叔紧瞪着急救室的大门，焦急的神情中透露出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

命运要摆布一个人从来不会提前打招呼，总是说来就来。秋季新学期开学的第三天上午，警车、公务执法车突然出现在新老街传统咖啡店门前，从车上鱼贯下来一大批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们有的拎着包，有的提着箱子，神情严肃，下车直奔咖啡店里。店门前两边分别站着两名警察，拉起警戒线，十分威严。客人只能出去，不能进来。整个上午，这些警察和执法人员从店里搬出十来个纸箱，装着各种账本票据什么的。纸箱被搬到车上，周老板也被带上了警车。一把大锁把咖啡店大门拴住，两张盖了红印章的白纸封条交叉着在两个大门扇贴上。

人生的剧本，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新老街传统咖啡店被查封，周老板被带走的消息，如往日新老街传统咖啡店里飘出的气味，快速漫过整条老街。有消息灵通的人士透露，周老板为了赚违心钱，在酥皮包里添加违禁的香料和染料，咖啡店因此被查封，周老板也被刑事立案。接受周老板的赠礼，违规为新老街传统咖啡店授牌匾、为周老板当选咖啡餐饮协会会长提供帮助的人，听说也在接受组织调查。

一场不大不小的闹剧来得突然，也去得突然。老街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老街咖啡餐饮协会召开会员大会改选会长，老六叔以高票当选会长。没有喧天的锣鼓声，政府商务部门亲自送来“百年老字号”牌匾，挂在老街传统咖啡屋大门前。部门领导握着老六叔的手说，祝贺你高票当选老街咖啡餐饮协会会长，这是众望所归！

老六叔脸上带着笑容，诚恳地双手合十，淡淡地说了两个谢谢。

老六叔是在老街成长的老街咖啡餐饮协会会长，他知道老街最需要什么。他提出三个倡议：倡议共产党员经营的咖啡店，主动向党组织申请，审批通过后统一挂上“共产党员咖啡店”公示牌，承诺诚信经营，接受群众监督；倡议以保护价收购农户的咖啡豆；倡议老街咖啡店共同出资，与镇政府联合举办酥皮包烘焙师培训班，扶持农村青年人就业创业。

老六叔当选会长后，眼界上了个维度。他说：“咱老街咖啡店经营目的不为啥，就是要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舒心的笑声填满老街，咖啡和酥皮包的香味弥漫老街，咱心里就知足了溜！”

老六叔停不下来，他对老街发展有周全的打算。这打算不是现在才有的，自打他接手老街传统咖啡屋起就开始思考，或许这是他的信念。老六叔脱下一年四季都在穿的那套“南洋客”打扮，专门到服装店挑了套西装穿上，打上领带，去见了银行行长。行长看见老六叔进来，很热情地从桌后走出来，主动伸出双手与老六叔握手。原来他也是老街传统咖啡屋的常客，一直喜欢老六叔家的酥皮包，早就关注老街咖啡店的发展。行长给出了周详全面的建议，银行与老街咖啡餐饮协会很快达成合作意向，还举行了合作签约仪式，老街的咖啡店老板都被邀请出席。在合作签约仪式上，行长宣布：将加大信贷额度，金融扶持老街的咖啡店建设、推广老街酥皮包品牌。同日，酥皮包大型雕塑在镇群众文化广场落成，镇长宣布：镇政府老街酥皮包品牌建设专班成立。同时发布了老街酥皮包生产标准。镇长说：我们的咖啡店以后有了金融扶持和共同品牌、生产标准，不再内卷，大家抱团走出小镇，赚大钱！

此时的老六叔，双手十指张开，插入头上稀疏的头发里，用力地从头顶向脑后梳了又梳，感觉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干劲。他说：“实现来得真快溜！”

由商务部门主办、老街咖啡餐饮协会承办的“狂欢酥皮包，我们咖哈”悦动周末活动，随即在老街拉开帷幕……

老街的秋日早晨，晴朗的天空像大海一样湛蓝，朵朵白云犹如扬帆起航的海船漂浮着，初升的朝阳透过云层投射到老街，给老街镀上了一层金色。老六叔的小洋楼更加耀眼了，咖啡的醇香和着新鲜出炉的酥皮包麦香，依旧在百年老街上徐徐蔓延。老吴行走在老街上，也被朝阳罩上一层金光，身影投射在石板路上，缓缓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