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清权

无论是土生土长的琼海人，还是驻足的异乡客，只要踏足这片土地，总会深深爱上琼海、眷恋琼海。人们偏爱这座城，不止因它恬静温馨、精致安宁，更因这里温润质朴的琼海人。

琼海凭借着雅致的人居环境与悠然的生活节奏，成为海南最宜居的城市之一。漫步街头，目之所及皆是居民从容惬意的笑脸，文明之风如春雨般浸润着街巷的每一寸土地。也正因这份整洁有序的市容、醇厚绵长的人文氛围，以及和谐融洽的社区环境，琼海连年斩获全国文明城市、国家卫生城市的桂冠。

自古以来，琼海人骨子里都藏着善良与正直，待人接物满是热情好客。真正领会这份人情味的醇厚，是在我从农场退休住进嘉积老街，成了这里的一个新居民之后。

行走在大街巷陌，我渐渐发现，小城简直就是一个精彩纷呈的舞台，迎面而来的人群展现出变化无穷的情感：喜悦、淡定、幽默、豁达、质朴、热情。行走在街上的老人小孩、帅哥靓女，外来的、长驻的，还有忙着招呼客人的小吃摊主、哼着琼剧小调的阿公、扎堆织毛衣的阿婶们，都上演着一段又一段动人的故事，让我回味无穷。

日常里最能体会这份热络的，莫过于琼海人那些带着乡土温度的尊称。骑摩托载客的师傅，街坊邻里都喊“摩托爹”，一声招呼落下，满是信赖。远道而来的外地人，被大家叫作“陆哥”“陆妹”，就这一声，异乡的生分感立马就散了。市场里操刀卖肉的摊主，是众人嘴里的“猪客”，喊一嗓子，新鲜猪肉被麻利斩成块，分量给得足足的。晚辈见了长辈，总要恭恭敬敬喊一声“阿爹”“阿娘”，或是“伯爹”“伯姩”，直白的称呼里藏着长幼有序的礼数，也藏着打心底的敬重。长辈呼后生也有专属的热络叫法，一声“阿麦”“阿哥”，喊声开腔，透着长辈对晚辈的疼爱与亲近。孩子的玩伴登门或相遇，对着双方父母都喊“阿爸”“阿母”，透着不见外的亲昵，距离一下就拉近了。后生之间往来，张口闭口“哥弟”“姊妹”相称，满是同龄人之间的投契与亲近。这些称谓没有华丽辞藻，却都透着琼海人刻在骨子里的真诚。

琼海人的质朴，更写在眉眼与模样里，就像这片土地般敦实憨厚，看着就亲切。阿公们的脸被海风和日头晒成了古铜色，皱纹里嵌着沙粒般的岁月痕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挤成一团，露出的牙齿或泛黄或不齐，却笑得敞亮。阿婆们总爱剪一头清爽的短发，或是挽个简单的发髻，用一根黑色的发夹别住，手腕上戴只旧银镯子。他们用琼海话寒暄时，总爱带着“溜”的尾音，特有的自然与柔润，听着就暖心。年轻后生肩膀宽宽的，干活时胳膊上的肌肉鼓起来，嗓门亮堂，喊一声能穿透整条巷子。姑娘们眉眼清秀，笑起来嘴角弯出浅浅的梨涡，说话柔声细语，手脚却十分麻利，洗衣做饭、待人处世，样样都不含糊。

而琼海人的善良，更藏在举手投足的小细节里，不着痕迹却格外动人。买一把空心菜，摊主总会多揪一把葱塞给你，摆摆手说“自家种的，不值钱。”遇上你问路，会领着你走上半条街，盯着你拐进对的巷子才肯转身。就连走路都是不紧不慢的步子，仿佛日子就该这么悠悠地过，才能品出里头的甜。最动人的，莫过于一次骤雨初歇时，整条街漫开的邻里呼应。我站在阳台鸟瞰：巷口的阿姩把晒在门口的番薯干往屋里搬，斜对门的阿嫂就拎着竹篮跑过来搭把手，两人边收拾边唠着家常。隔壁阿姆快步上前，帮卖菜伯爹扶起翻倒的竹筐，滚落的青菜捡了满满一捧。忙碌归来的阿叔推着三轮车正要过门槛，隔壁老王连忙递来垫路的旧木板，笑着招呼他慢一点。这些日常互助，像深埋血脉的基因，在各家门前的日常里舒展，显露出那扎根在时光里的温暖根脉。

雨后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发亮，踩上去带着点润润的滑。骑楼的雕花藏着旧时光的温柔，风一吹，仿佛能听见老故事在吱呀作响。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我对琼海人的了解，也从旁人的念叨变成了自己实打实的体会。他们的善良从不是刻意的客套，是巷口阿婆递来的一扎黄皮果，金黄的果肉甜到心坎里；是雨天里陌生邻居主动撑过来的伞，伞面不大，却遮得住一路的风雨；是傍晚时分路过的阿婶塞给孩子的一个个薏粿，甜丝丝的滋味直抵心底。他们的真诚与质朴，就像老街巷里的风，纯净又温暖。他们说话时带着爽朗的笑，做事时透着实在与靠谱，答应了的事必定尽心尽力，没半点虚头巴脑。

这些温暖的碎片，就藏在老街的朝夕日常里，从清晨的第一缕炊烟开始，晕染出满巷的烟火。

清晨的老街，总被楼下阿公剥椰子壳时刀落石板的声音喊醒。清脆的声响敲破了晨雾，混着巷口早餐铺的炊烟，飘出甜丝丝的红糖年糕香。小孙女总爱趿着拖鞋，揉着惺忪的睡眼往外跑，不消片刻就捧着一碗清补凉回来，小脸红扑扑地嚷嚷：“是卖糖水的伯公硬塞的，还多加了两勺椰奶！”那清补凉，椰奶醇厚，豆子软糯，西瓜清甜，一口下去，满是琼海的夏日滋味。

晌午的太阳正烈，把青石板路晒得发烫，老街的节奏却依旧慢悠悠的。我总爱坐在楼下店铺门口的长凳上纳凉，看光影在骑楼的雕花上慢慢挪。路过的阿爹阿娘总会放慢脚步，扎进人堆唠唠家常。她们说谁家的文昌鸡养得肥，白斩着吃最是鲜美；说台风天要提前把窗台的花盆收进去，免得被风吹落砸到人；说街口的水果店新到了黑梨子，又脆又甜。家长里短的碎语，裹着浓浓的人情味，从舌尖淌出来，漫过骑楼的廊柱，飘向远处的街巷。

傍晚的老街，是一天里最有滋味的时辰，橘红色的晚霞为老街晕上了一层暖意。挑着担子的阿婆慢悠悠晃过巷口，竹筐里的芭蕉叶裹着热腾腾的斑斓薏粿，软糯的香气随着晚风飘了半条街。小吃店里店主正麻利地为顾客炒着粿粉。我搬了小板凳坐在门槛上，闻着煸炒时冒着烟的焦香，听着巷尾传来的琼剧唱段，调子裹着烟火气，格外舒坦。对门的黄阿叔拎着一袋莲雾走过来，红彤彤的果子还浸着洗过的水渍。他咧嘴笑道：“刚从院子里树上摘的，很清甜！”

到了周末，老街的热闹更是翻了一番，暮色刚沉，早已成为常态的邻里聚餐便热热闹闹开场了。许三爹庭院门前几张桌子拼一块，板凳一摆就是两圈。我也受邀加入，便早早提着在对面街买的温热猪脚和烤鸭前往。邻里乡亲们陆陆续续地来，没一个手里空着的。蔡阿姆端上炖得酥烂的两只嘉积鸭，爽朗地说：“小火慢炖了一下午，入口就能化！”猪客妚强拎着刚熏好还滴着油渍的五花肉，嗓门带着磁性：“今早刚宰的猪，肥瘦正合适！”对门的邓“陆妹”揣着饺子馅，笑着说：“咱也凑个热闹，让大家伙尝尝咱北方的稀罕味！”摩托爹阿明更实在，抱来一捆新鲜水芹，叶子上还沾着露水，摆摆手：“自家菜园摘的。”我摆着碗筷、分着椰汁，热乎气儿一下子就裹满了全身。

大家围着桌子忙乎，炒菜的炒菜，调酱的调酱，切肉的切肉。孩子们嬉戏着窜来窜去，手里攥着邻居刚买的水果，脆生生地喊着“阿爹阿姩”“阿叔阿娘”，惹得大人笑个不停。开饭时，酒杯碗筷碰撞的脆响混着欢笑声，在巷子里飘得老远。王阿爹举杯唠着出海的旧事，说当年在潭门港捕鱼，风越大，鱼越丰；妚连姩边夹菜边念叨谁家的孙儿乖，刚学会了背唐诗；“陆哥”王老板说着南北饮食的趣事，北方的饺子配着琼海的清补凉，竟也别有一番风味。我给邻座的李阿公添了杯酒，他乐呵呵地应着，又往我碗里夹了块鸡腿：“自家养的，肉嫩皮脆！”一声声“阿爹阿姩”“阿姆阿娘”的呼应，在饭桌间呼来唤往，听着格外亲切。

没有山珍海味，不过是家常小炒，却吃得满心熨帖。酒过三巡，爱唱歌的妚杏姩起头唱起了琼剧小调，咿咿呀呀的唱腔混着晚风，格外有味道。街坊们跟着哼唱，调子或许跑偏，却满是喜庆。晚风吹过骑楼的廊柱，带来远处夜巷的喧闹声，也带来门前那淡淡的三角梅香。月光洒下来，落在每个人的笑脸上，落在桌上的饭菜里，落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温润十足。

这就是嘉积老街的餐聚，聚的是饭菜香，更是邻里间扯不断的情分。我忽然明白，这细碎的温暖，是琼海人的善良与纯真，质朴得让人心里发烫。

夜深了，大家伴着“下周末聚”的约定渐渐散去，巷子里慢慢静下来。邻居帮着主人收拾碗筷，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猫叫声，更衬得夜色温柔。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踩着岁月的温度，鼻尖还萦绕着饭菜的香气。我忽然懂得人们为何如此眷恋琼海，那是藏在寻常日子里，伸手就能触到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