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 媛

2026年1月开初，在堂兄的安排下，我们新加坡26位亲人前往马来西亚麻坡，拜访了爷爷奶奶生前的邻居——黄爷爷。

晌午后，阳光穿过茂密的榴莲树，洒在黄爷爷家宁静的院子里。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老式衬衫，坐在沙发上，微笑着朝我们招手。黄爷爷今年已90高龄，身体依然硬朗，声音温和而清晰，回忆仿佛是浸着光泽的旧照片。

那是上世纪30年代，爷爷奶奶随着出洋的人群，从海南潭门坐船漂流过海，最初落脚在马来西亚的麻坡一带。“他们原住在亚答屋里，”黄爷爷的眼神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光，“屋顶是亚答叶铺的，下雨时滴滴答答，夏天又闷热。屋子四周种满了榴莲树和油棕树，风吹过时，树叶沙沙的响，空气里都是泥土和植物的清香气味。”

他说，那时候生活条件十分艰苦，拓荒的日子身上挂满汗水。爷爷偶尔去做割胶工，奶奶则靠养鸡维持生计。“她养的鸡不多，但照顾得很好。每天清晨，鸡鸣声中她就起身，撒谷、喂水、清扫鸡舍。”黄爷爷轻轻比划着，“母鸡下了蛋，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进竹篮子里。攒上几天，就走好几里路，拿到附近集市去卖，换些零钱补贴日常家用。有时还会换回一点布料，亲手给爷爷缝补衣裳。”

后来，因为时局动荡，加上那片土地被人征用，他们被迫离开那里，辗转漂泊，最终在新加坡扎下了根。黄爷爷低声说：“他们走的那天，还给我家送来了最后几个鸡蛋。你奶奶说，阿黄，以后可能见不到了，自己保重。”他停顿了一下，眼角微微湿润，“没想到，这一别……真的就再也没见。至今，已经整整73年了。”后来，黄爷爷的儿子跟我们说，自从黄爷爷得知我们要拜访他，他就每天都在念叨着，他们怎么还没来。

我们静静地听着，院子里只有风吹叶落的声音。那段远去的岁月，在黄爷爷平实而细腻的叙述中，缓缓拼接出轮廓——不只是漂泊与艰辛，还有那份在异乡扎根的顽强与守望，邻里之间淳朴的情谊，以及鸡蛋篮子里沉甸甸的生活重量。

告别时，黄爷爷坚持送我们到门口。黄爷爷拉着我的手说：“下次来，你们多住几天。如果我还在这儿，再跟你们讲一些你爷爷捉野猪的故事。”车子缓缓驶离，我回头望去，他依然站在夕阳下，像一座历史悠久的博物馆，珍藏着一段几乎被时间淹没的家族史诗。

这一趟拜访，仿佛我们终于接上了一根断裂已久的红线。红线另一头系着爷爷奶奶年轻的模样，系着他们怎样在陌生的土地上，活出了一个家族的未来和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