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路生

生活在陵水的同学，昨天带回一袋油棕果，一下子拉开了我的些许记忆。

少年时的假期里，替母亲放牛，有一次路过温泉公社的办公楼（两层）。斑驳的墙体像位老人，向右侧边注目过去是一片油棕林，每棵树上皆已挂果，散发出一缕缕的淡淡香气。红头黄尾的油棕果躲藏在叶子间，隐约可见。正是中午时分，太阳辣得人眯着眼走路，眉毛边上好似有零星的碎火。我牵引着一头水牛走到油棕树旁，叱训它站稳了。我爬上牛脊背，慢慢地直起身子，一只手拉着油棕树身上的短茬，另一手抚摸着油棕果。酥酥的一缕缕香气从果仁边散发开来，愉悦着整个心胸。我闭上眼睛，沉醉于此时此刻的缕缕香气里。

那个年代，温泉公社在万石坡开办了个农场，叫山寮农场，主种橡胶、沉香、油棕等。表哥在农场里当技术员，在采摘油棕果的季节，碰巧又是周末的话，我就到他那里去，帮着农场员工们一起采摘油棕果。回来时，他们奖励十个油棕果给我，算是帮工的报酬。表哥左眼有疾，半开半闭，不说话时左眼全然张开，到了说话的时候，左眼便闭上，村人称他是“半闭眼”。他将近四十岁还是单身。在白石岭脚下，我们文田村也有五十余亩的小农场种上了油棕。表哥43岁时找到的老婆，就是我们村里的小芳姐。小芳姐那些年在村农场里管理油棕，经常向表哥讨教油棕的管理技术，一来二去中，眉目传情。他们彼此的姻缘，由此一锤定音。

表哥当新郎的那天，左眼戴上了黑眼罩，似电影《猛龙沙》中的独眼龙，可生活中的表哥是个大好人。那天，招待亲朋好友的“糖果”是红糖炒油棕果。炒过的油棕果赤黄间红，肉质软软绵绵，咬一口，甜味中兼有蜜蜂的气息，口感很嫩，也很粘口。那股甜香的气味直冲鼻孔，让人有一种意外的惊喜。

1995年春，我到马来西亚探亲，伯父带我到怡保一私人农庄，参观一片油棕林。这里曾是洋人的农庄，后易手，由当地人接手管理。伯父少年随爷爷下南洋，曾经在这个农庄里给洋人打工。农庄种有橡胶、胡椒、咖啡，当然也种油棕。伯父说，山芭里湿气重，易流行疟疾，初到南洋时，华侨大都在山芭里为洋人打工，因此疟疾流行时死了许多人，包括我的爷爷。伯父说，爷爷病危时，米饭已吃不下了，爷爷向洋庄主讨要三五个熟透了的油棕果，想润下喉咙，却遭拒绝……

离开马来西亚的前一天，伯父带我到墓地祭拜爷爷。我跪在他的墓前，放上三个油棕果。与爷爷墓地相连的众多坟头，大都是闯南洋时因病而逝的华侨，有众多死者的墓都没有刻上碑文，只是一块石头或是一块长方形砖头，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尽显一片凄凉。估计他们生前已没有什么亲人了，是其他华侨工友安葬他们的。在我们文田村，有四十余位留守新娘，她们刚结婚不久丈夫就出洋了。她们在海南岛守了几近一个世纪的活寡，而她们的男人却音信全无，夫妻此生不再重逢。这些人当中，也包括了我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