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 心

我的小姨曾还，是一名抗战老兵。去年8月，99岁高龄的她获颁“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当消息传到琼海，身为晚辈的我也深感骄傲并为她高兴。我知道，这枚沉甸甸的纪念章，承载了国家对抗战老战士的最高礼赞。

小姨在此之前，接受了中央电视台《国家记忆》栏目组的采访，在纪录片《华南抗日烽火》中回忆了当年抗战所经历的血与火的岁月。2015年9月3日，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阅兵式上，当“华南游击队”英模部队方队出现在镜头前，队列前方一面“华南游击队”的红色旗帜吸引了无数华南人民的目光。小姨当年就是其中的一名女战士。

小姨是我母亲最小的胞妹，排行第十。1938年，日本侵略军在接连轰炸广州城后，在10月21日侵占了广州。广州沦陷后，我的外婆全家人随着大批广州人四散逃离。年仅13岁的九舅、12岁的小姨、10岁的小舅逃往香港投靠二叔。九舅到建筑工地做小工，小姨去别人家做小佣人，小舅经常饿得到市场捡拾烂菜充饥，甚至向人乞食，后来还染上肺病，差点死在香港。

小姨在1941年3月进入澳门镜湖医院护士学校学习。当年年底香港沦陷，大批港人逃往澳门求生。在2015年出版的《抗日战争时期的澳门（续篇）口述历史》一书中，小姨提到，澳门当时成了人间地狱，一夜间就遍街死尸。镜湖医院的殓尸地是足球场般大的空地，摆满几百具尸体，最多的一天摆了四百具尸体。日日清，日日摆，连续摆了两个多月，包括因寒冷、饥饿、染病而死的，不计其数，其中多半是病死的，以霍乱、天花、斑疹伤寒为主。

说到小姨的革命生涯，就不得不提到一个人，这个人正是央视近日热播的澳门抗战剧《风与潮》中柯麟医生的原型。柯麟医生是她的革命导师，是带她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小姨读的护士其实是半工半读的，到了镜湖医院几日后，就被安排去病房值班。她时常要值夜班，趁夜班闲下来时，会偷偷看一会儿书，《牛虻》《安娜·卡列尼娜》等等。那次借的《西行漫记》（又名《红星照耀中国》），是美国记者斯诺访问延安后所写。正看到斯诺到延安那一段，被夜巡病房的柯麟医生遇见了。《抗日战争时期的澳门（续篇）口述历史》中，有一段她和共产党地下党、革命家柯麟医生当时的粤语对话：

“乜嘢书咁好睇呀？”（什么书这么好看啊）吓得我一惊。那是要处分的，要记过，起码要警告的。我不知道那是禁书。他一看，“啊，啊，少年忧国，我哋中国有望啦。”……“知道世界啰，学学吓知道世界啰。”“记住啊，睇完话我听，你点谂。”（记住啊，看完说给我听，你怎么想的）就是这个机缘将我和院长联系一起啦。他每个礼拜来上班半天，有办公室，因为是西医顾问团团长，又当镜湖医院义务医生。后来，我跟他说：“柯老师啊，我想去个度呢（我想去那里呢，指延安）。”他说：“你有咩能耐，你有咩本事啊，手无缚鸡之力，你去个度做咩啊？”我讲：“战地救伤啰，我去战地服务团啰。”（小姨当年15岁）

于是，柯麟医生开始为小姨开小灶，教她战地救伤知识4个月。随后的两年多时间里，柯麟医生教她常见疾病的诊治，包括内外科、妇儿科都有讲授。达到农村执业医生的水平后，小姨被他送到了抗日游击队。

2025年12月19日出版的《环球时报》第10版“史海回眸”中刊登《红色医生构建海上生命线》一文，专门纪念革命家柯麟。其中有写道：1935年，柯麟受潘汉年派遣前往澳门开设诊所，以医生身份进行地下工作。同时负责照顾暂居澳门的叶挺将军……1942年1月至5月，身为地下党员的柯麟组织镜湖医院思想进步的护士参与“香港大营救”西线行动。在柯麟的积极运作下，镜湖医院成为开展地下工作、救治同志的基地，同时也带动澳门爱国青年参与抗日活动。经柯麟介绍，镜湖护士学校多名毕业生1944年奔赴中山五桂山参加抗日游击队，加入珠江纵队第一支医疗队。我的小姨就是其中一员，并带动她最要好的同学李铁一同前往。小姨之前曾给李铁看过《西行漫记》一书，知道她哥哥早已去了延安抗日。小姨和李铁到了中山五桂山人民抗日义勇大队，受到大队长、政委、副队长和政治部主任的接待。小姨她们成为了战地医生，正式走上革命道路。小姨在1944年11月正式加入中国共产党。她们到部队第4天，游击队的卫生训练班就开办了。她们负责为卫生兵讲战地救护和防治疾病的专业知识，并为每个游击区都建立了医疗站，为所有连队都派了卫生员，配备药箱。小姨管理整个游击队的医疗救护、卫生工作，还兼顾部队的管钱工作，饭钱全部归她管。她把钱放在两条腰带内，绑在腰上。小姨要看管好游击队的救命钱，她的药箱就由一个勤务兵代背着。小姨入伍后，跟着队伍与日本人打过几场仗。那时，游击队处境十分艰苦，卫生队除了救治伤员，还要防治传染病。当时山里流行传染病疟疾，百分之八十的战士都染上了。小姨为此跑到澳门去买药。那时药是很难买到的，她要托很多同学和其他关系才买得到。临近抗战胜利的1945年5月，日本兵大扫荡，一心要消灭游击队。电视剧《风与潮》第25集就提到，日寇集中广东省内大部分日伪军，从四个方向包围了游击区。中央和省决定让他们转移。小姨受命回澳门一支部队和一个秘密的医疗基地，和另一名医生一起将重伤、病重的战友送往澳门镜湖医院。这其间，她又见到了她的恩师、革命家柯麟，他们成为并肩作战的革命战友。她和柯麟的革命情谊一直维系了两人的一生，她也成为柯麟一生信任和疼爱的学生。

1945年5月底，东江纵队派三条渔船来接小姨和伤病员，分成四五批将几百人（包括部队）送到东江。五桂山只留下四五十人在山洞里坚持和日本人斗争，直到抗战胜利。小姨随大队和东江游击队合并成东江纵队，坚持斗争到日本投降。

解放战争期间，小姨被派回广州担任潜伏工作。那年她年仅19岁，孤身一人先到我家投靠我父母。当时我母亲没有工作，在家带孩子，小姨每次出门进行地下工作，都要打扮成知识妇女掩盖身份，便常常借我母亲的旧蓝布旗袍穿。小姨后来对我说：“那时，你妈只有两件长衫（指旗袍），我穿一件出门，你妈只好赶紧洗净晒干或熨干另一件。不然两人都要出门，另一个就没衫穿。”

不久，组织派小姨到战友钟国祥建立的东江纵队广州联络站（秘密交通站），两人假扮夫妻住到广州中山四路谈家巷二号之一（该址现挂牌为“东江纵队地下交通站革命历史文物保护单位”）。钟国祥1935年15岁就参加抗日了，1939年加入中国共产党。他父亲是从加拿大归国的爱国华侨富商。日寇侵占广州后，他目睹日寇在广州杀人放火、无恶不作，自家的店铺被日本商人占用，全家人身安全受到威胁，国恨家仇让他决定全家无论男女老幼要一起抗日。他拥护中国共产党的抗日主张，非常支持儿子参加抗日斗争。在抗战及解放战争期间，他不仅将自家的四层楼房作为东江纵队秘密交通站，还长期为居住在交通站的地下工作者提供膳食和各种帮助。他让全家人继续住在交通站二楼，为游击队做掩护。

1941年5-6月，东江纵队把到广州开展情报工作和建立东纵在广州的地下交通线的任务交给钟国祥，从广州到粤北的地下交通线由他负责。1942年底，东江纵队就在钟国祥家建立起地下交通情报站，同时还负责接待一些来往广州的地下党重要领导人。

钟家位于广州市中山四路谈家巷2-1号，前面一栋楼为中山四路342号，也是钟家自家的房屋，是广州传统的前铺后居骑楼建筑。谈家巷位于“李占记”钟表店旁边。日寇占领广州后，西侧“李占记”和钟家前铺以及右后侧的商务印书馆都被日本洋行占用，东侧紧邻的永汉公园也被占用并改成所谓的“护国神社”，正门有日本宪兵站岗。距谈家巷四五百米处还驻扎着日军特务机关。钟家实际上处在日本人四面包围之中。考虑到“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钟国祥建议将交通站设立在自己家中。他们就在日伪统治的中心区，在日本宪兵的眼皮底下，凭借“灯下黑”的优势，坚毅、机智、勇敢地传递出大批重要情报，接待和保护了一批批游击队的重要领导，直到抗日战争胜利。

1946年，小姨经组织批准，与钟国祥结婚。钟国祥是交通站负责人，小姨是他的得力助手。几年内两人利用富家少爷、少奶奶身份，为党、为革命做了许多工作。他们通过多方社会关系，搜集各种情报、传递消息，解决游击队的物资、医药和电台器材的问题，负责接待和掩护各级革命同志。光是为游击队找回失联、失散的战友就有48人。多年前，我在《羊城晚报》上看到该报前总编微音离休后所写的革命回忆录，其中有提到他被组织派到越南从事革命活动，完成任务回到广州后，却和党组织彻底失联。后来，他在广州中山四路（地下交通站附近）遇到老战友钟国祥，才得以重返部队。

小姨受组织委派，多次请我父亲秘密通过关系冒险为东江纵队采购、运送数批无线电器材。当年，我父亲每次都让我的小舅（当年17岁）扮成小工，用一个旧竹篮，底下放器材，中间放大米，上面铺旧报纸，再放上油条、炸油饼和豆浆、白粥，一大早从我家送到中山四路秘密交通站内。小舅曾告诉我：“因为是市中心，沿途布满国民党的军、政、警、特人员，所以，你爸每次都再三嘱咐，万一被发现了，即使被打死都不能说出你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否则，一族人都要受害。”小姨也跟我说过：“那几批无线电器材被用来拼装成半部发报机，游击队急需用来联系延安。你爸是为革命立了大功的。”

临近广州解放时，小姨夫妇奉命回到部队，参加了几场大战。小姨非常勇敢，带领卫生队，冒着枪林弹雨抢救受伤的战友。面对牺牲的许多战友，她一边哭，一边处理烈士们的遗体。“眼泪流干了，眼睛都哭肿了。”她说。她们夜以继日抢救伤员，给他们清洗伤口、做手术、打针、换药、喂饭，通宵达旦守护受伤的战友，直到他们伤愈归队。

小姨今年就满100岁了，现在在广州享受离休干部生活。我脑海里时常浮现出解放初期小姨身穿中国人民解放军女军官裙服、系腰带的那张戎装照。我的八姨，当年也是一名抗战女兵，她也有着一张身穿同样军官服的戎装照。那时她们都正当锦绣年华，英姿飒爽，光彩照人。

我常反复对子孙辈讲述长辈们年少时为抗日救国出生入死、浴血奋战的革命事迹以及无私忘我、对党对祖国无限忠诚的革命精神，并要他们永远记住先辈的话：“少年忧国，中国有望。”

参考材料：

1.《鬼子眼皮底下的秘密交通站》广州市国家保密局。

2.《党在广州沦陷区的地下斗争》中共广州市党史文献研究室。

3.《隐秘的星火：广州街巷中的地下抗战》南方杂志社。

4.《曾还  连天炮火中的逆行者》中共中山市委老干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