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基云

无论是往昔硝烟里的脆响，还是如今鼓点般的电子鞭炮声，总会在值班室附近此起彼伏。从警三十八载，这般应景的声响，早已听过无数遍。窗外是次第亮起的万家灯火，窗内是骤然响起的接警电话，夹杂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呼叫声。

还记得有一回，堂兄弟家的孩子玩耍，哥哥的玩具车被弟弟不慎摔坏，哥哥动手打了弟弟。弟弟母亲护子心切，抬手给了侄子一巴掌。这下彻底激化矛盾，挨打孩子的外婆带着一众亲人，径直冲进正在吃年夜饭的人家。我赶到时，屋内杯盘狼藉，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连圆桌被掀翻在地，汤汁顺着砖缝流淌。红辣椒、白米饭杂乱混在一起，像一幅荒诞的年画。一边是愤愤不平的亲友，一边是抱着受惊孩子瑟瑟发抖的女主人。我一边制止事态升级，一边联系村干部，将两家主事人请到一旁耐心劝说，讲血脉亲情，讲年节和气，讲孩子受到的惊吓。话语说了几箩筐，双方紧绷的怒气才渐渐消散。最终，打人的婶子道歉，掀桌的长辈承诺赔偿，两家人默默收拾残局，重新生火做饭，可那顿年夜饭的滋味，注定复杂难言。

年关里也有令人哭笑不得的琐事。除夕下午，一位母亲焦急报警，说儿子要离家出走。赶到后才知，孩子父亲在外打工未能归家，半大孩子满心思念与委屈，收拾书包就要去找爸爸。我蹲下身，看着他紧抿的嘴和泛红的眼，跟他说起自己执勤不能回家的经历，讲起他父亲在外的辛苦与牵挂。或许是这份耐心与共情安抚了他，孩子慢慢松开攥紧的手，将书包里的衣物一件件放回柜中。还有为买手机报假警的姑娘、为讨债堵门的债主……这些鸡零狗碎的小事，在法条里或许难寻对应，却是年关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满是生活气息。

三十八载从警路，我如同坐在特殊席位的观众，见证着乡土年节里的点滴变迁。族里冲突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个体化的琐碎纠纷。法治意识如滴水穿石，慢慢深入人心，而千年人情社会的底色依旧绵延。我们这些民警，便是穿梭在情理法之间的调解者、裁断者、处置者，时而威严执法，时而又如絮叨的长辈，守护着一方安宁。

我深知，只要在岗一天，这片土地上便会不断上演带着时节温度与烟火气的新故事。我的值班日志里，也会添上一段段或平淡或曲折的记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