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 凯
大年初一早上,是在鞭炮声中醒来的。推开堂屋的木门,“吱呀”一声,一大片红色涌到了脚边。
满地都是红纸碎屑,厚厚地铺在从门口到院口的地方。此刻阳光照着,每片碎纸都泛起一层湿漉漉的光。我站在门槛内,几乎不忍踏进去。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用扫了,留着吧。”“红火三天”,老话是这么说的。
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动。纸屑已不再挺括,蜷缩着,依偎着。有的边角微微发黑,有的被夜露浸透,一碰就酥软了。可就是这些微小的、近乎卑微的红,紧紧挨在一起,成了新年里第一道风景,一片无声的喧哗。
记忆中,这红毯的编织者总是父亲。除夕傍晚,天光收敛,他从柜子上取下一盘长鞭,小心翼翼地挂在院中老槐树的枯枝上。那卷暗红色的纸筒里,藏着一个孩子对“年”的全部想象。子时交界,寒气最重,父亲点燃一支线香走进院子,忽然回头问:“你们在门口做什么?”随即,香火触到了引信。
“嗤”的一声,一朵金色的小花绽开,随即炸响。父亲退到屋檐下,和我们站在一起。火光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跳动明灭。挂炮在硝烟与闪光中扭动、嘶吼,一寸寸爆裂。最后一声脆响过后,寂静突然降临。待那阵浓白的烟霭缓缓散去,只剩下万千柔软的红,静静覆盖在地上。
那时母亲也总说“红火三天”。进出家门,都要踏过这片红毯。踩上去,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密密的,像冬天在耳边低语。碎红偷偷溜进鞋里、袜间。我们追着压岁钱的红包跑过红毯;客人的说笑声落在这片红上,也显得暖了。这红毯是盛宴后的灰烬,是对时间的挽留,也是一份宽厚。
那些年的红毯,就这样在父亲手中一年年铺开。后来,父亲就像他点燃的最后一挂鞭炮,在某个岁末,燃尽了所有声响与光亮。老槐树愈发苍劲,枝头却不再有繁茂。放鞭炮的人变成了我。点燃引信,迅速跑开,在震耳的轰鸣与四溅的光影中,我忽然懂得了父亲当年的凝视。那不止是遵循传统,更像一场庄严的祭祀:以粉身碎骨换来吉祥的开始,用自己的消亡为所爱的人铺一条柔软的路。
如今母亲对这三天格外郑重。她常常轻挪着小板凳,坐到堂屋口晒太阳,望着院中零星飘落的红纸出神。她的目光悠远,能穿过满地的殷红看见昨夜腾空的光芒,看见很久以前那个站在檐下回头微笑的身影。我轻轻踏上红毯,脚下传来细微的沙沙声。这声音从童年响到现在。这碎红铺成的路,从不通往远方,只静静连接屋檐下那些重叠的脚印,父亲的,我的,母亲的,一年一年,被踩成时光里一条绵软而坚韧的脉络。
走到路的尽头,母亲立在门口,家就在她的身后。
版权所有©琼海市人民政府网 主办单位:琼海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中文域名:琼海市人民政府.政务
技术支持:琼海市政务信息管理中心 开发维护:海南信息岛技术服务中心
网站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电话:0898-62832261 举报邮箱:qhszfxx@163.com (仅受理网站栏目内容相关问题举报信息)
琼公网安备 46900202000032号 政府网站标识码:4690020004 琼ICP备202100052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