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德才

阿浪服刑期满归来。其父严正怒道：“不孝之子污辱门庭，我不认你，滚去远方！”其兄家宝谑道：“英雄不成成狗熊，你有何面目见人？”阿浪无奈，只得在县城冷水巷尾租间陋室暂住。

年过而立，虽身强体壮，但如今想在城里谋个像样点的职业，实在艰难。他只能去干点体力活了。那天中午，日头像要把柏油路晒化了似的。阿浪在一条街道旁的建筑工地搬砖头，粉尘伴着汗水，在他那宽厚的赤背上开出道道沟壑。实在太渴了，他走向街面买水喝。

横街的人行道，绿灯亮了。一位老妇人挑着两个巨大的、装满矿泉水瓶的鱼鳞袋，匆匆过马路。不知是绊到了什么，还是有人赶路无意间撞到了她的鱼鳞袋，她一个趔趄，狠狠地摔倒在地。她想挪起身，却怎么也爬不起来，终于体力不支，身子一挺，软软地瘫在滚烫的水泥地上，不能动弹。绿灯闪烁，将变红灯，阿浪毫不犹豫地飞奔过去，抱起老妇人过了马路，放到路旁的大树荫下。几位年轻人见状也迅速捡起两个鱼鳞袋，提着跟了过去。

老妇人显然是晕过去了，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却没有一个懂急救的。阿浪急忙拨打了110。这时，一辆黑色轿车在路旁停下，一位黑衫白裙女子急急忙忙下车，挤进人群，蹲下来按了按老妇人的人中，然后麻利地用手按压老妇人的胸腹。几分钟后，老妇人“啊”的一声醒了过来。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赶紧问清老妇人的家庭电话，拨了过去。不久，110警车到了，老妇人的家人也赶到了，众人七手八脚把老妇人抬上车。一切处理妥当，场面恢复了平静。

“阿浪！真是你吗？”黑衫白裙女子惊叫一声。阿浪一回头，看清了叫他的人。他不应答，急忙转身，把扎在腰间的衣服穿上，低着头就要走开。

“阿浪！你等等！”女子快步追上了他。牛高马大的阿浪这时却像个做了错事的小姑娘，小声应道：“班长！我……”

阿浪自惭形秽，不想见人，又不得不面对数年不遇的熟人。

原来阿浪和女子是高中同班同学。女子名叫李桃，是班长，阿浪是体育委员。高中毕业后，李桃考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在广州、深圳等地打拼，后来回省城开办公司，现在是桃李橡胶购销有限公司的老总，事业蒸蒸日上。阿浪高中毕业后在一家橡胶收购站工作。或许是因收橡胶水的成数比例有出入，或是胶水有充水掺沙的质量问题，收购站老板与那几个收胶的二手贩子发生了矛盾。那几个二手贩子自此常上门找收胶老板的麻烦。收胶老板忍气吞声，一让再让，然而贩子们得寸进尺，摆出非要把老板搞垮的架势。阿浪实在看不下去，讲了几句公道话，谁知竟捅了“马蜂窝”。那几个贩子讥讽道：“你一个打工的有什么资格说三道四？蜂蜜不是你的，蜂蜡不是你的，连蜂窝壳你也没份！你这傻大个要逞英雄，怕是欠揍了吧？”阿浪疾恶如仇，当众把他们弄虚作假横蛮无理的行径揭露出来。贩子们恼羞成怒，五六个人一拥而上，将阿浪困在中间，把橡胶残渣和脏胶液泼到他身上。一个瘦个子竟然举起一桶橡胶水，往阿浪头上淋下去，沾了阿浪满脸满身。阿浪睁不开眼，怒从心生，大吼一声，拳脚并举，左踹右击，把他们撂翻在地。结果造成三个手脚骨折，两个当场吐血重伤。

一朝不忍酿成大祸。阿浪除了要付几十万元的医疗费外，还被判刑坐了牢，时至今日流落街头，靠打零工混口饭吃。如今偶遇班长，阿浪更觉无地自容，只想悄悄溜走。

“你的情况我都清楚。你要直面现实，躲避能行吗？刚才我亲眼看到你助人的那一幕，正气可嘉！我在省城办了一个公司，今早回老家看望父母，现在正要返回公司。你住在哪？上我车，到你住处收拾一下，今日就坐我的车到我公司上班！”

班长依然是班长，她的话掷地有声，干脆利落，不容置疑。阿浪还能说什么呢？于是他便被李桃带到公司上班去了。他被安排在检测部门工作，负责检测橡胶的质量问题。阿浪本来就做过这工作，他再三反复查看橡胶检测资料，又认真研究现代化的检测仪器，熟练掌握使用方法，便轻车熟路干了起来。

阿浪人虽粗，心却细，办事利落。他不怕脏不怕臭，干活卖力；他不问工资多少，有饭吃有床睡就行。不到半年，检测部门里人人都竖起大拇指，赞他是个能人。李桃暗喜于心，想提拔他当检测部门经理，其他部门却有人异议。他们说，一个有前科的人，你敢相信他？

李桃道：“有前科但回归社会了，就是人民的一员，同样享有公民的权利和义务。实事求是因才任用，不会错！”李总说话有理有节，打消了大家的疑虑。

时间过得真快，阿浪在公司干了三年了。他不断钻研业务，认真了解有关的国际资料。他参加了大学英语函授学习，通过了英语六级考试，英语口语水平尤为突出。李桃的公司三年来又上了一层楼，与外资的贸易量大大增加。就在她准备再扩大经营规模时，却遇上了一件麻烦事。

S国一家橡胶贸易有限公司是桃李橡胶购销有限公司的老客户了，一直是比较讲信用的，但在今年的一桩大生意中，货物却出现问题，发现有掺假行为。这种掺假按常规检测是很难发现的，可阿浪的检测团队却发现了他们的猫腻。桃李橡胶购销有限公司拒绝接收这批货物，遭到对方的反对，他们硬是说货物不存在质量问题。按合同条款，桃李橡胶购销有限公司的老总必须亲自带队，到S国货物存放的某城码头谈判。事关公司根本利益，李桃决定带队前往。她亲自挑选了出国谈判人员8人，阿浪也在其中。

那天，李桃同阿浪开车往国贸大厦服装专卖场挑选衣服。

“出国前得给你买两套西装。”李桃说。

“李总，买什么西装？我这辈子都没穿过。”阿浪直愣愣地说。

“在外头你不要叫我李总，要直叫名字。”李桃嗔笑着说，“出国谈判必须穿西装，这是礼仪需要。”李桃挑选了两套高级西装，让阿浪试穿。阿浪一米八五的个头，肩宽膀阔，国字脸，穿上西装更显得眉粗眼秀，毅唇皓齿。李桃给他打好领带后让他照镜子。“帅！”李桃竖起拇指。阿浪尴尬得呆呆的。李桃拿起梳子，踮起脚尖给阿浪打发蜡，阿浪急忙弯腰。不料两个人的脸贴到了一起。阿浪心儿似小鹿蹦栏噗噗跳，李桃的脸成了红苹果……

李桃带领谈判团队准时到了谈判地点。双方礼节性地寒暄几句便转入了谈判正题。S国橡胶贸易有限公司的首席代表语气十分强硬且带点傲慢，口若悬河。他故意把英语讲得极快，关键地方闪烁其词，一时在谈判桌上占了上峰。正当对方首席代表沾沾自喜时，阿浪站了起来。他很得体地向对方代表鞠了一躬，然后用流利的英语回击对方。他语音清晰，偏僻的专业名词、高深的技术性阐释、货物的质量标准，他都讲得毫厘不差，资料来源也引用得非常详细准确。他分析透彻，言之有理，击中要害，无懈可击。对方谈判代表们被这风度翩翩、谈吐不俗、正气凛然的“帅哥”镇住了，惊讶之余暗暗折服。通过现场再次检测货物，对方不得不承认了货物中确实有掺假，承担了合同条款中的违约责任。

李桃带领的谈判团队大获全胜，凯旋归来。阿浪为公司立了大功，李桃提议让阿浪担任公司的副总。这一提议似在热锅中撒了把盐，炸开了锅。公司中赞成的少，反对的多。李桃的父母知道这事后，也坚决反对。他们立即打电话叫李桃回老家来。

李桃是独生女，父母就她这么个聪明伶俐的漂亮女儿。一直以来，他们对女儿事事关心。女儿大学毕业后一心扑在事业上，走南闯北，尽力拼搏，现今已是三十四五岁的“老姑娘”了，婚姻却八字还没一撇呢。好不容易创办了这个公司，现在稍有起色，却要大胆任命一个有前科的人员为副总。一招不慎可能会满盘皆输，父母为此忧心忡忡。

尽管公司里的事千头万绪压力山大，李桃还是抽空从省城开车回了家。刚到家，老爸便语重心长地说道：“女儿呀！你公司里人才济济，名牌大学毕业的本科生，甚至硕士、博士，比比皆是。你不提拔他们当副总，竟然去提拔那没什么正规文凭的、有前科的人当你的副手。你这是火中取栗、惹祸上身！”

面对父母涨红了的脸，李桃笑着说：“爸、妈，女儿不会心血来潮的，是权衡再三才决定的。公司要发展，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人才。人才必须有水平而不单看文凭，要着重看他光明的发展前景，而不是专注他过去有过污垢的脚迹。”

李桃向父母讲述了阿浪的经历，讲了他进公司三年多来的表现，讲述他的业务知识和担当精神，最后还播放了这次在异国谈判的录像。俩老一边看一边频频点头，竖起了拇指。

再说阿浪的老父严正和哥哥家宝，虽狠心赶走了阿浪，只知他起初在县城里给人搬砖头干苦力活，后来听说去了省城，不知找到一条活路与否？三年多了，这倔强的孩子从不跟家里联系，父兄便渐渐挂心起来。

那晚，正当父子惦念亲情、唏嘘不已时，村长呵呵笑着上门，送上一张大红请柬。是那边村老李发来的，他家独生女明天结婚，邀请严正一家人明天中午到他家赴宴。

“哈哈！全村家家户户有请帖，请的大多是各家的老人，唯独请你全家老少赴宴，你说怪不怪？”

家宝道：“他女儿就是那个在省城开办公司的吧？”

村长说：“是的，她事业有成，迟迟才结婚。老李当然高兴啦！”

严正沉吟道：“她家与我家非亲非故，因何如此特殊，全村独请我一家老少？”

家宝说：“管她什么特殊不特殊。她是公司老总，她请我全家赴宴，我送她一个大红包！”

村长哈哈大笑着说：“李总结婚，在老家设喜宴，目的是回报乡亲父老的乡情恩情。他委托我发请帖时特别交代说，绝不收一分钱红包。她还要给父老们送红包呢！前日，她与村委会联系，准备赞助咱村建文化室和文化体育广场呢！你给她送红包，岂不是暴雨天挑水去浇菜——多此一举？她不收的！”

严正父子一夜云里雾里，猜不出李家婚宴独请他全家赴宴的子丑寅卯。

第二天上午11点入席。不到10点，严正一家人就来到了婚宴地。

李总老家大门两旁站着迎宾人士，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艳裙披纱。严家一行刚到，便有一女士高声喊道：“贵宾到！”随着喊声，一对新人迎了出来。那西装革履的男士快步上前，一下子握住了走在前边的家宝的手。

“阿浪，你怎么也在这里？”家宝抬头一看，握他手的竟是亲弟弟，不由自主地惊叫起来。

“阿哥，今天我当新郎官呀！”阿浪笑着指了指戴在胸前的红花新郎牌。

“这位……”家宝惊疑地面向戴着红花新娘牌的李桃。

“阿哥，平时人们都称她李总，今天她是我的新娘！”阿浪牵着李桃介绍说，“阿桃，这是我的哥哥、嫂子！”

“阿哥阿嫂好！”新郎新娘双双向家宝夫妇鞠躬。

家宝目瞪口呆。

婚宴上，阿浪牵着新娘来到严正跟前。“感谢父母的养育之恩！”他俩齐声说。

严正拉着儿子儿媳的手，喜从天降却又如鲠在喉。他的老泪止不住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