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海鹰

很多年的时间里，我常常去定安县雷鸣镇耽古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凹凸不平的乱石铺就的巷道上。从村口走上百米，就到了外婆家。

外婆的家是典型的琼北民居，砖瓦结构，一间正房外带两间厢房，院子前有一堵火山岩砌的矮墙，墙头斑驳，还长满了青苔，墙壁的缝隙间窜出几根青藤，开着几朵小花。墙没有砌满，留有门口，看上去就像是栅栏墙。院内还有一棵长了50年的黄皮树，年年结满金黄的甜果子，那树下曾是孩子们的天堂。

每年的寒暑假，我都去看外婆。

“外婆，我来看你啦！”我站在小巷里，冲着墙内欢喜地喊道。

外婆总喜欢在黄皮树下乘凉或忙活，这时会抬起头来，推推老花眼镜，满脸惊喜，佯嗔道：“怎不叫你爸妈发电报说一声，让舅舅接你。”她站起身向我走来，把我揽入怀中，满眼的疼爱。我瞬间感到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外婆读过私塾，识字，聪慧。她一辈子住在这个村子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劳持家，相夫教子。我上小学三年级时，在乡下当小学校长的大舅因公殉职，舅母带着孩子搬到镇上生活，从此，外婆便与未婚的二舅相依为命，在农村耕种，守着老屋一起生活。

外婆身材高挑，一米七五的个子，是个美人胚子。外婆喜欢唱琼剧，字腔圆润，一招一式韵味浓。她经常给村里大榕树下乘凉的乡亲献唱，博得阵阵掌声和欢笑声，也为村民带来了不少欢乐。外婆还有一门远近闻名的手艺，就是会竹编。她能编织各种竹器，手艺精巧，编织的竹器造型别致，讨人喜欢。在那家庭日用品奇缺的年代，邻里八乡的村民经常找上门来，求做箩筐、米筛、婴儿摇篮、簸箕等各种用具，甚至猪贩子都经常央求外婆给编织猪笼。外婆是个热心肠，总是有求必应，且从不收钱。有人说外婆真傻，她总说：“乡里乡亲的，帮忙啦。”

二舅随外婆外公基因，也长得高大，一表人才，是当年大队的民兵队长，还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耕、犁、耙、种样样在行。他还喜欢写新闻，经常给报刊、广播电台投稿，是海南日报、海南人民广播电台和县里多年的先进通讯员。在那挣工分的年代，虽然二舅善良勤劳，里外是一把好手，却因家穷，到了50岁仍茕茕孑立，这也成了外婆一辈子的心病。

我每次去外婆家，外婆都很开心。她看我面黄肌瘦，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总是心疼得偷偷落泪，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她让二舅到林里套野山鸡，到山上挖山药，下河沟捕鱼摸虾捞螺，用这些野味给我解馋。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外婆烙的田螺饼。她将螺肉挑出捣成糊状，与南瓜泥搅拌后煎成饼。那外焦里嫩、鲜香可口的煎饼，在那个年代堪称珍馐美馔，那滋味历久弥新，至今难忘

外婆干活时总爱带着我，她每天都有做不完的活，有时到坡上拔花生，有时到山上砍木柴，有时又到旱田里挖芋头，有时也跟着二舅赶牛去耕田。无聊时，我就在田埂上玩泥巴，把小脸弄成了“小花猫”。外婆带我回家，在自家的水井旁按着我的头，边摇水边洗我的泥脸，还喋喋不休地教训我。有时我不想随外婆出去，外婆就把我带去邻居家玩。邻居家有一口鱼塘，养了满塘的鸭子，我们几个淘气的孩子常常追着鸭子取乐，或向鸭子投掷小石子，惊得鸭子满塘飞。看着鸭子惊悚的样子，我们开心大笑。几次开心过后，就挨了外婆的训，因为受惊的鸭子踩烂了一百多个鸭蛋，人家找上门来。外婆向对方赔了不是，并在秋收时赔了两担稻谷才算完事。

我最喜欢在傍晚看外婆在菜园里种菜。夕阳暖暖的，细微的光线落在外婆脸上，泛着金光，无比的亲切。外婆会告诉我，菜地里种有青菜、卷心菜、豆角、玉米、茄子、南瓜、灯笼辣椒、果蔗……我看见一株葫芦瓜，青蔓轻轻爬上半垣矮墙，叶子下藏着一个个拳头大小毛绒绒的瓜儿，我高兴得一天摸几遍。

因我的到来，二舅简单清贫的生活也变得有烟火味。二舅幽默风趣，常常把我逗得哈哈大笑，他有时候会用平日舍不得骑的自行车驮着我到隔壁村看露天电影，好几次回来时连人带车跌进田沟，弄得满身泥巴。外婆问怎么弄的，二舅说：“月亮把我们带沟里了。”说完大家便哈哈大笑起来。夏季有星星月亮的晚上，二舅常带我去地里捉萤火虫。我们追着闪闪的亮光满田野奔跑，把捉到的萤火虫装在瓶子里，挂在屋檐下，就像天上的星星闪闪发亮。外婆说，每个人就是天上的一颗星。此时我就傻傻地望着天际，寻找属于自己的那颗星。

曾有一段日子，我时常听外婆唠唠叨叨，还常与二舅拌嘴。在一个月夜，我睡在外婆身边，感觉到有水滴在我脸上。那是外婆的眼泪。

春夏秋冬辗转，外婆80岁时，终究没等到二舅娶上媳妇就遗憾撒手人寰。二舅守着老屋孤单过了好些年，50多岁时才结婚，添了个胖女娃，不幸的是几年后妻子竟突发恶病走了，二舅从此过上了父女相依为命的生活。

一个秋天，二舅第一次带女儿来我家，带来了两瓶鲜榨花生油，一袋很饱满的花生，这是舅家的特产。父女俩是骑自行车来的，走了30多公里路。临走，我要给他一些钱作为他女儿学费。他婉拒了。他说：“我们现在生活好了，老屋去年在政府的支持下也全面翻新了，不再为台风下雨天担心了，现在住得很安心。”我突然想起外婆，外婆在天堂看见了吗？

二舅女儿继承了外婆和二舅勤俭自强、坚韧不拔的品行，嫁到三亚的一个渔村后，和顺持家，日子过得红火。女婿特别孝顺二舅，接他去三亚住了一段时间。一天晚上，二舅用女儿的手机打给我，他说他去看了大海，还坐了游艇，吃了海鲜大餐。电话那头笑声朗朗，漾着幸福，溢着美满。那一定是二舅此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二舅80岁走完了他的人生。外婆的庭院，二舅的老屋，我童年的欢乐，都慢慢淡化于往日时光的乡愁里。尽管人去屋空，但闪烁在外婆家的那抹亮光却在我的心头愈发光亮……